第224章 五十文看路钱,柳小满自己写在亏账上
回程车停在柳家新铺门外时,天刚擦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柳满仓听见车轮声便从柜后冲出来,先接空食箱。箱子入手轻飘飘的,他脸上的褶子立刻全舒展开了。
“空了?”
他不等柳小满回答,已经自己掀开箱盖。二十四个竹格整整齐齐,一个饼角都没剩。
“我就说咱家的肉饼到了府城也不愁卖!”柳满仓抱着空箱往铺里走,声音压不住,“二十四张全清,这回总该把铺名立住了。卖了多少?那府城商人有没有再要一箱?七文是不是都有人抢?”
柳小满抱着竹篮进门,把篮子先放在柜台最里面:“爹,先给我看这几日的本地账。”
柳满仓正等着数府城的钱,冷不防被问回来:“府城账还没说,先看家里做什么?”
“钥匙在您手里,十二斤常量也交给您守。先看家里有没有多动,再算我外头花了多少。”
“没多动!”柳满仓拍着柜板,“你写十二斤,便是十二斤。客人午后追着问,我也没因你不在就多添肉。锅、筹牌、收钱格都照旧。”
他说完又把钱匣往外推了推,连压在匣底的两枚磨平铜钱都露出来,摆明了要让女儿查个底朝天。嘴上再硬,账上却没敢偷偷替她“多挣”半斤。
他把两日账册翻出来。肉钱、面钱、早中两个时辰的现卖各在原格,十二斤旁没有添笔,也没有谁替他留名强改。
柳小满一页页对完,才把府城那张价牌放到柜上。发布页Ltxsdz…℃〇M背面十四道七文、六道六文、四道五文,黑痕挤得密密麻麻。
柳满仓用粗指头数了一遍:“十四张七文,是九十八;六张六文,是三十六;四张五文,是二十。共一百五十四文。”
他刚算完,眼睛又亮:“一百二十文货钱咱们早收了。剩下三十四文,是不是——”
“二十文食箱货脚,六文半日柜钱。”柳小满把两行压在价牌旁,“商人账上只剩八文,连他叫卖半日和认路的功夫还没标价。”
柳满仓脸上的喜色像被冷风刮走一层:“全卖完,只剩八文?”
柳小满把抄行按住:“他的八文。”
柳满仓盯着她袖口:“那你带回多少?”
“一文没带。”
柳满仓抱着空食箱站了片刻,又低头往二十四个格里看,仿佛方才看漏了,八文也许还藏在某个竹角。
“饼全卖了,你一文没带?”
“货钱早在出发前收清。府城卖高卖低,过车板便归商人。我没再抢他的差价。”
这话柳满仓听得懂。听得懂归听得懂,他还是把食箱放下,坐到柜边:“那你这趟出去,挣着什么?”
柳小满从袖里取出回程路上那张粗纸,铺平,拿笔重新誊清。
她先写:“去程人脚,十八文。”
“两夜通铺,一夜四文,共八文。”
笔尖换了一行:“两碗粟饭,一碗三文,共六文。”
“返程人脚,十八文。”
她每写一笔,柳满仓的眉头便往中间挤一分。四行写完,柳小满在下面合计:五十文。
“五十?”柳满仓的声音当场高了一截,“你在外头没拿回一文,还倒花五十文?”
“这五十文是我的看路钱。”柳小满在总数旁写下“看路”,又落了自己的名字,“不从商人的八文里扣,不并青杏五文货脚,也不替顾千灯认他的五十六文。谁出去、谁吃住、谁坐车,各写各的。”
“顾千灯还花了五十六?”
“他多两文牌货脚、四文失败边位。旧亏一百八十六文另列。”
柳满仓听完,竟短暂地觉得自家女儿这五十文还算省了六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狠狠拍了下大腿:“不对!五十文照样是五十文。够进多少面肉,够卖多少早食?你去府城站两日,站掉半串钱,就带回一块空箱和几张破纸?”
柳小满把十一道问饼痕、六道问糕痕和半日临时柜的三条条件依次摆开:“还带回这些。问的人何时来、肯不肯先落钱;长柜要十八文、三十文和本地名字;下回临时半日仍要六文,也得有人经手。这些没变成钱,所以只记看路,不记盈利。”
“没变成钱,你还说得这么稳。”
“赔钱便得写稳。写歪一点,五十也不会变四十九。”
柳满仓伸手去拿笔。柳小满没拦,只把父女开铺时写的内部草纸推到他手边。
最上头那一行仍在:谁决定,谁认亏。
下面还有一行:柳小满第一次赔钱,不能成为收回全部经营权的理由。
柳满仓的笔悬在“五十文看路”上方。他可以查钱,可以骂这趟路贵,也可以要求下一回出县先有人肯付柜钱;唯独不能趁女儿认下亏损,把她的名字和决定一笔抹掉。
“我没说要划。”他嘴硬。
“那您拿笔做什么?”
“我添一句!”
柳满仓在五十文下面挤出一行歪字:下回先问谁出六文柜钱。
写完还嫌不够,又想添“没有便不去”。笔尖落下前,他停住,抬头问柳小满:“这句由谁决定?”
“谁出下一趟的钱,谁留名决定。”
柳满仓把后半句咽回去,只留下先问六文。他骂归骂,没替尚不存在的下一批把门关死。
他从腰间解下唯一钥匙。代守几日,钥匙被他用细绳缠了两圈,生怕掉进面缸。如今他先看钥匙,又看那张五十文账,手指迟迟没松。
“这几日十二斤一钱没乱。”他说。
“我看过了。”
柳满仓又拍了下匣盖:“连钱匣也看过了?”
“看过了。一文没多,一文没少。”
他摸着空食箱:“我若多做半斤,兴许能替你补几文。”
“也兴许多剩半斤。”
柳满仓被堵得没话,终于把钥匙拍进女儿掌心:“拿好。五十文都敢写自己名,别哪日把钥匙也看丢了。”
柳小满把钥匙重新系回腰间,没有说这五十文值得,也没说下一回一定能赚回来。她只把具名账夹进总账,又把商人八文的抄行放在旁页,两笔谁也没盖住谁。
柜台另一头,青杏的竹篮还扣着。四包封样、两份试包和六回问价,都在等做货的人自己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