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九封保书,保出了半条街
第三日收名将尽时,孟鹤年从保书里找出一个人。发布页Ltxsdz…℃〇M
谭茂。
城南永泰绸铺掌柜。
他没有来应书吏,却在九名应选者的保书上按了手印。
孟鹤年把九张纸排开。
九枚手印大小相仿,红得整齐,像一串从绸铺柜台一路踩进县衙的猫脚。
“九人之中,三人说替永泰绸铺做过事,两人是谭家远亲,一人租他家的屋,余下三个只写‘相识多年’。”
周既明拿起最后一张。
“这位叶从简也与他相识?”
“叶从简替谭家写过两回喜帖。”
周既明翻到叶从简那枚红手印。
“两回喜帖便敢保一份县衙差事?”
“保书只保身份居处,并未写保本事。”
孟鹤年把“身份居处”四字点给他看。
“门外的人可不这么想。”
消息已经传开。
有人说谭掌柜保了九个,至少能中三个。
也有人说新增六席,谭家一口便吞了半条街。
最离谱的说法,是周既明准备在县衙后面另开一家绸铺,六个书吏白日抄公文,晚上替县令数布。
青杏来送茶时听了一耳朵,认真问:“真开?”
“假的。”
“那便好。绸铺本钱太重。”
她放下茶就走,连县令为何要开绸铺都没问。
周既明望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谣言传到青杏这里,也要先过一遍本钱。
谭茂很快被请到县衙。
人长得不胖,胡须修得整齐,进门先对九张保书行了一礼。
“大人,小民所保之人,确实都认得。”
“认得到什么程度?”
谭茂指着第一张:“祁六顺在我铺里做过七年账。”
第二张:“这是我妻弟家的次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第三张:“租我后巷偏屋,已住两年。”
指到叶从简,他停了一下。
“字好。”
“还有呢?”
谭茂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
“写喜帖不误吉时。”
周既明把昨日那张“十二成二十”推到他眼前。
“叶从简若也进县衙把十二写成二十呢?”
谭茂立刻把手收回来:“那不在小民所保之内。”
孟鹤年忍了忍,没忍住。
“你一张保书,只保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先生说得直白,理是这个理。”
他替旧伙计作保,是念七年情分。
替亲戚,是家里长辈已经上门坐过两晚。
替租户,是两年租住攒下的人情。
至于另外几人,有的欠过他人情,有的父亲与他同桌喝酒,谁开口都只说“按个手印便成,不劳你别的”。
九个手印按下去,他的绸铺没有吞掉半条街。
倒是半条街的人情,一起压到了他拇指上。
“小民也没说他们都能做书吏。”谭茂道,“只说人真住在这里,出了事找得到。”
周既明看向孟鹤年。
“这话没错。”
“所以保书留着。”孟鹤年将九张纸分开,“只拿来核身份居处,不拿来替本事作证。谭掌柜保九人,便是九份可追问的居处,不是九张中选筹。”
谭茂明显松了口气。
周既明又问:“若九个人一起卷了县衙的纸跑呢?”
“小民立刻关铺。”
谭茂把红拇指往袖里藏了藏。
“为何?”
“先躲债。”
这回连孟鹤年也笑了一声。
孟鹤年又从待看纸里抽出临河账房那一张。
祁六顺在栖山住了八年,有旧东家、有租屋,也有人认得他。
另一名从临河迁来的账房只住了四个月,旧东家在外县,本地没有亲族。按过去的习惯,他很难拿出两名体面的本地保人。
人是真人。
本事也可能是真本事。
只是来得晚。
若因为保书不够便把他挡在门外,新增的上县吏额最后仍只会在原来那几户熟人中打转。
几人正商量,前院忽然传来争吵。
一个卖干果的妇人将两张铺纸拍在窗板上。
“我付了三个月定钱,他今日又说只认一个月!”
房主跟在后面:“她租的是半间,后来把货筐摆到门外,当然另算!”
“门外那一尺是官道!”
“所以我还没收她那一尺!”
两个人越吵越快,前窗旧书吏一时腾不开手,索性把两张铺纸送进来,请孟鹤年先分真假。
应选者都在廊下候着。
叶从简离得最近,被孟鹤年叫来读纸。
两张都是同一桩租事。
房主手里写“前月收定钱六十文,留铺一月”。
妇人手里却写“留铺三月,每月租钱另付”。
字迹相同。
句子也都像真的。
叶从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向纸角。
“这张少了后半枚骑缝印。”
房主马上道:“撕开时破了。”
妇人不肯:“明明是他后来另写!”
叶从简没有跟着判谁说谎。
他把两张纸并到窗前亮处,纸边挨在一起。妇人那张有一道淡油痕,从右下角斜过半行;房主那张边上,也接着半道。
可两张合起来,油痕接不上。
“不是从同一张纸撕下来的。”叶从简道。
“那张真的在哪儿?”周既明问。
两边一起沉默。
妇人想了半天:“当时还有一张长纸,写完撕成两份。中间那截……垫干果碟了。”
房主脸色也变了。
“那张碟纸不是扔了吗?”
“你扔的!”
房主一把按住自己的重抄纸。
“你收摊时扫的!”
两人眼看又要吵,叶从简把笔搁下。
“容我问明白。你们手里的都不是当日分开的原纸?”
一个说回家重抄过。
一个说原纸沾了油,照着誊了一份。
两张看似体面的契纸,竟都是后来各自写给自己看的。
孟鹤年扶住额头。
祁六顺从廊下探头:“定钱交了多少?”
“一百八十文。”
“谁收的?”
房主指自己。
“收钱时有没有旁人在?”
干果妇人立刻道:“谭掌柜家的小伙计来买松子,看见了!”
刚准备离开的谭茂脚下一顿。
九张保书还没从他拇指上卸下来,一桩铺租又顺着松子找上门。
周既明看着他。
谭茂慢慢把脚收回来。
“小民今日,大概不宜早走。”
这桩事没有当场判。
小伙计要问,收钱账要找,真正沾油的原纸也得去干果摊旧筐里翻。
可应选者怎么问人、怎么看纸、遇到不知道时敢不敢停笔,已经显出一截。
当日晚间,县衙在收名告示旁添了两行。
保书只核身份居处,不替才能。
新住本县者,可用旧东家文书、现住租纸与邻里实认互相补证,不以亲族多少定去留。
照壁下的人读完,先散了一半关于谭家吞掉县衙的闲话。
案上,九张保书叠在左边,两张接不上油痕的铺纸放在右边。
谭茂坐在中间,红拇指悬在膝头。
铺里的小伙计还没来,他今日果然走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