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字最好看的,先把十二写成了二十
孟鹤年准备了三张旧纸。发布页LtXsfB点¢○㎡
第一张是前年平粜时的粮数抄件。
第二张是秋集三家食摊的已付、未付旧牌。
第三张最简单,只写着四个人名、两处居处和一头借来的驴。
纸都不是原件,错却是真错。
有人把十二斗抄成二十斗,有人把同名的两个“曹成”合成一个,还有人把借驴人的住处写成了驴主家的院子,害门卒当年牵着缰绳在两条巷里来回找。
“东翁。”孟鹤年把纸压在案上,“旧错可以看,原册不可给外人随意翻。”
“当然。”
孟鹤年把原册柜的钥匙收回袖里。
“核看时也不能让应选者真改现行账。”
“只圈错,不落正册。”
他又把一支朱笔从周既明手边拿开。
“窗前问话须有人在旁。”
周既明抬眼:“先生昨夜没睡?”
“睡了。”
“那为何一早便能想到这么多我可能闯的祸?”
孟鹤年把镇纸往下一压。
“熟能生巧。”
第一批进来五人。
靠背椅家的年轻人名叫杜文章,字确实写得好。落笔端正,墨色匀净,连“驴”字都写得比别人家的马体面。
他只用半炷香便抄完三张纸。
孟鹤年拿起来,先看字,再看数。
“十二斗。”
杜文章拱手:“是。”
“你写的二十。”
杜文章脸上的从容停住了。
他低头去看。
两个字都没写错。
只是前后换了位置。
“学生一时看岔。”
“县库若按你这张纸多发八斗,也看岔?”
杜文章耳根发红,没敢接。
周既明本来想说,数字前后换个位置,足够让一屋子人加三日班。话到嘴边,觉得“加班”没人听得懂,便换成了更实在的:
“八斗粮,够门外多少人吃?”
杜文章沉默更久。发布页Ltxsdz…℃〇M
“学生认错。”
孟鹤年没有因此把他的纸撕掉,只在旁边记了一笔。
抄得快,字好。
数目错一处。
错处写在纸上,既不替他遮,也不把人一棍打死。
第二个进来的是祁六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右边袖口有根线头。坐下以后没有立刻动笔,先把三张纸的边角对齐,又从袖里摸出一把只有七档的短算盘。
“不许把答案算出来装神。”周既明提醒。
祁六顺愣了愣:“大人,账本来就该算。”
“……你算。”
算盘珠拨得很轻。
祁六顺的字不算难看,只是一个个都像赶完集往家走的人,肩膀歪斜,各自带点疲色。
他先圈出十二与二十。
又在两张食牌之间停了很久。
“这家说收了三十四文,这张只记三十。”
“旧事已经结清。”孟鹤年道,“你只说为什么。”
祁六顺用手指分别按住两处。
“不是少四文。这里写两碗自家吃,没收钱;另一张把两碗也算进卖出的数。钱没少,碗数记乱了。”
他说完又看向那四个人名。
同名的曹成被他分开了。
驴却没找出来。
“借驴的人住处写错。”孟鹤年提醒。
祁六顺捻了一下袖口线头:“小民只看账,不熟东巷。”
“不熟便写不熟。”周既明道,“比硬猜强。”
祁六顺点头,在纸边老老实实补了四个字。
此处不明。
他起身时,短算盘不慎从袖中滑下,一颗松了的珠子滚到周既明鞋边。
祁六顺脸色一变,赶紧弯腰去捡。
“用了多久?”周既明问。
“七年。原是绸铺的大算盘,坏了以后东家准我取这一截。”
周既明用鞋尖挡住那颗仍想滚远的珠子。
“若入了县衙,公账不能靠一架会掉珠的算盘。”
祁六顺把珠子按回去:“未入额以前,小民也不能先欠县衙一架新的。”
话不好听,账却分得清。孟鹤年又在他名字旁添了一笔,没有写“顶撞”,只写算盘待换。
第三轮核看的不是旧纸,是人。
昨日来告羊踩菜畦的老汉又来了,怀里没抱萝卜,牵着一根断绳。羊已经被主人领回去,菜畦损失也谈到十二文,只剩一句话总说不明白。
“他家羊是从我东边进,西边出去,脚印却在南边。”
叶从简坐在窗内,笔悬在纸上。
“老人家,羊既由东入、西出,为何又涉南?”
“它肚子饿。”
叶从简的笔尖追着那根断绳晃了一下。
“学生问的是路。”
老汉把绳结拍到窗板上。
“路上没菜。”
叶从简抿了抿唇:“请您从头再说一遍。”
老汉真从头说了。
说到羊主人昨日下午找羊,顺便说了他家媳妇熬药;说到南边菜畦,又提起今年萝卜心空;说到赔钱,忽然拍着窗板问县衙能不能管羊夜里叫。
叶从简额角慢慢出了汗。
他写过婚帖。
写过替游子寄回家的书信。
那些人坐下以前,多少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窗外这位不一样。
他把羊、菜、药罐和空心萝卜一锅端来,只等书吏自己捞出能办的那一块。
“容我问明白。”叶从简放下笔,“十二文是菜钱,双方已经认了?”
“认了。”
叶从简在“十二文”后先点了一个小圈。
“今日来,是羊主人少给,还是您怕羊再进菜畦?”
老汉想了想:“他答应补篱笆,没带竹子。”
叶从简终于在纸上落下一行。
已认菜钱十二文,尚欠补篱竹料。
老汉探头看不懂字,只问:“羊夜里叫呢?”
“那得问羊。”
叶从简说完,自己先僵了一下。
周既明没忍住,转过脸去。
老汉却觉得很有道理,牵着断绳走了。
临走前还说,下回来若羊肯开口,一并带来。
一上午过去,县衙没有选出一个人。
倒先摊开了二十余张各有错处的纸。
字好看的会抄错数。
会算账的不认识东巷。
会写契纸的,第一次发现百姓说话不一定有开头、中段和结尾。
周既明吃午饭时,青杏送来一碗杂粮饭和两片腌萝卜。
“今日怎么没有肉?”
“大人昨日才庆过。”
青杏把两片腌萝卜推到他碗边。
“县里升了上县。”
她看了一眼他的官服。
“官俸没升。”
周既明无法反驳,只能夹起腌萝卜。
廊下几名应选者也在吃午食。有人带白面饼,有人掰冷馍,杜文章家的仆人提来一只三层食盒。他掀开看了一眼,让仆人将最上层肉菜分给同来的两名同窗。
没分给竞争最紧的祁六顺。
祁六顺也没抬头,只拿冷茶泡硬饼。
窗外,祁六顺还在复看那两张碗账。
杜文章则把自己写错的“二十”单独抄了三遍,第一遍仍很漂亮,第二遍开始发重,第三遍终于不再像能挂到匾上。
孟鹤年将所有纸收进一只旧木匣。
匣盖写着两个字。
待看。
杜文章落错的“二十”、祁六顺写下的“此处不明”、叶从简问出的“尚欠补篱竹料”,一并扣在匣中。
匣子旁边,六张名纸仍然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