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六个空位,门外来了二十四张凳
栖山升为上县的第二日,县衙门口多了二十四张凳。发布页Ltxsdz…℃〇M
有圆的,有方的,有缺一条横撑、坐下便往左歪的。
最气派的是一张榆木靠背椅,两名汉子抬来时还用旧被面包着,落地以后,椅主人先拿袖口擦了三遍,才让儿子坐下。
周既明站在门里,看了足足半晌。
“这是来给县衙添置桌椅?”
县衙当值门房抱着长棍,脸色比昨日接文时还难看。
“大人,他们说是来候吏额的。”
门房用棍尾指了指那排凳腿。
“候便候,搬凳子做什么?”
“怕来晚了没座。”
周既明看向靠背椅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连忙起身行礼,起得太急,椅背上的旧被面滑下来,露出一朵掉漆的牡丹。
“学生听说县里新添六席。”
“六席?”
年轻人扶正了掉漆牡丹椅。
“六个正额书吏,自然是六席。”
周既明懂了。朝廷批了六个吏额,到了民间嘴里,先变成了六张可以用屁股占住的椅子。
他昨日还嫌官文写得拐弯。
今日忽然发现,写得直也不一定安全。只要传话的人够多,“增定额书吏六名”照样能传成“县衙门口先坐先得”。
门外不只有年轻读书人。
一名四十来岁的瘦汉把小马扎夹在腿间,低头翻看两封保书;一个穿洗白绸衫的中年人没带凳,站在墙边拨袖中算盘;还有位老妇人守着竹凳,手里捧着两只热气已淡的杂面馍,隔一会儿便朝人群外张望。
后面陆续有人来。
有人带纸。
有人带墨。
还有人扛来半张长案,声称自家儿子若有幸入额,案子可以一并送给县衙。发布页LtXsfB点¢○㎡
那半张长案横在门口,正巧挡住一个来告羊踩坏菜畦的老汉。
人群里还有人把砚台、笔架和一小包灯油摆在脚边,都是准备“入衙便能用”的。旁边那名瘦汉看了许久,只护住自己两封保书,没往外拿东西。
“你没备?”有人低声问他。
“备不起。”瘦汉答得很直,“若县衙用人还得自带桌、凳、笔、油,我进去也做不长。”
说话的人赶紧把自家新笔往袖子里收了收,仿佛让县令听见,反倒显得自己太经得起倒贴。
老汉抱着半截萝卜,绕了两遍没过去,最后把萝卜往案上一拍。
“我这羊案,是不是得等他们先当上官?”
“书吏不是官。”孟鹤年从后面走来。
老汉仍把半截萝卜按在长案上。
“那为什么他们坐着,我告状的站着?”
孟鹤年看了看二十四张凳,答不上来。
周既明抬手指向街对面旧照壁。
“凳子全搬过去。衙门正门留路,来办事的先走。”
靠背椅的主人忙问:“大人,挪过去以后,先后次序还算不算?”
“什么次序?”
“小民卯初便到了。”
另一人立刻道:“我寅末就在东街等,只是门没开。”
“我昨夜便托门房留意——”
门房当场急了:“你只问我几时开门,我可没替你占位!”
人群刚有乱起来的意思,罗九成从前院走出。
他一句没说,只把腰刀往外挪了半寸,免得刀鞘被半张案角卡住。
门前很快安静。
“听清楚。”周既明站上门槛,“县里补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坐得久的人。凳子来得再早,也不能替你抄一个字、核一笔钱。”
有人不甘心:“那如何选?”
“先收姓名、居处、曾做过什么。三日之内都可递,不按先后。”
“考文章吗?”
周既明摇头。
“不考。”
“经义?”
他又摇了一次。
“也不考。”
靠背椅旁的年轻人脸色微变。他家那张椅子白擦了三遍,书却背了十几年。
孟鹤年在后面轻咳一声。
周既明回头:“先生有话?”
“东翁若说全然不看文墨,稍后恐怕有人拿烧饼方子来应书吏。”
“字自然要认,账也要看。只是县衙缺人,是因为名字会抄错、铺契会找不着、百姓站在窗外说半天没人听明白,不是因为少了一篇夸县衙的好文章。”
孟鹤年听到最后一句,觉得东翁大概是在防别人把自陈写好。
可门外众人已经顺着这话议论开了。
有人做过粮铺账房。
有人替车行抄过货牌。
有人只在乡塾读书,从未摸过商税册。
还有四个人原本便在县衙忙时按日帮抄,此刻没坐凳,挤在人群最后。衣裳也不新,只各自夹着一卷自己经手过的旧抄纸。
他们干过活。
却没有正额。
平日县衙缺人时来,事情少一点便回家等。钱按日结,姓名只落在经手纸角,哪一月能做几天,全看衙门有没有积下抄不完的册。
六个空位,对门外有人是前程;对他们四个,是一碗终于可能按月端稳的饭。
周既明看见那位老妇人终于等到自己的儿子。来人三十多岁,跑得满头汗,先把她手里的冷馍塞回布包,又将她坐的竹凳往墙根挪。
“娘,我说了不必来占。”
“不占,人家都坐了。”
儿子把她的竹凳又往墙根挪了半尺。
“县衙选手,不选凳。”
老妇人没听明白:“手也有六只?”
“是书吏六名。”
“那你识字,给我说人话。”
来人憋了半晌:“就是六个人有月月能领的钱。”
老妇人这回听懂了。她低头捏了捏布包里的冷馍,再没催儿子往前挤,只把竹凳往他腿后推了推。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她立刻把竹凳抱紧,瞪了过去。
周既明也想笑,又忍住了。
午前,孟鹤年把收名的短告示写好。
不收赠物。
不以凳位为序。
三日内递姓名、居处、保人和做过的实事。
旧书手与新来者同看。
至于怎么个“看”法,周既明只定了两句。
让他们找一找旧册里真出过的错。
再让他们坐到窗前,听一个真的来办事的人把话说完。
告示贴出去,二十四张凳陆续往照壁下搬。
那半张长案最难挪。
三个人抬起一头,另一头还压着告羊案老汉的半截萝卜。老汉把萝卜抽回来,在衣襟上擦擦泥,终于进了正门。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群应选者。
“里头若真挑听得懂人话的,给我留一个。”
周既明点头。
“尽量。”
告羊案老汉把半截萝卜重新夹回腋下,从空出来的正门走进去。
照壁下面,二十四张凳排得歪歪扭扭。
最前头那张榆木靠背椅,终于不再算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