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井里有水,扁担转不过身
府衙发下文书,要栖山补报“公井取用账目”。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周既明带着孟鹤年去井前巷时,原本只想随便看一眼,结果差点被六只破空桶绊个狗吃屎。
六只大木桶沿井栏排了半圈,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有。最前头那只扣着“东门客栈”木牌;后头五只整齐跟着。活像客栈生了六个只占地方、绝不干活的哑巴伙计。
井边真正要打水的人,反倒被挤得靠不拢。
老邢肩上死死压着水担,前后满桶晃得水花直拍。左边是个抱木盆的妇人,右边是范嫂摊上的小伙计。外圈有位老汉拄杖,脚边放只小瓦罐。
“让让。”老邢肩上有水时向来惜字如金。
客栈伙计不在,桶也是聋子,半寸不让。
周既明伸出脚,把最外那只空桶往旁边拨了半尺。
桶滚得很轻快。
这一滚,范嫂家的伙计正往里挤,怀里的盆结实撞上老邢后桶。半桶水泼出,浇湿老邢裤腿,淌到周既明脚边。
周既明今日没穿旧靴,旧靴昨夜刚洗。
这双新布鞋吸水极快。他僵硬站着,先看废掉的新鞋,再看孟鹤年怀里的府衙文书。
补报纸角慢了半拍,“呲溜”吸出一大片刺眼水印。
孟鹤年嫌弃地捏住湿角:“东翁,府衙要取用账目,不是公井亲笔画押。”
周既明把灌满凉水的鞋尖重重磕了两下:“这不正证明本县用井频繁,水都漫出来了?”
孟鹤年面无表情翻过草纸:“下官回去替您删掉这句。”
东门客栈那偷懒的伙计终于提大水瓮赶来。发布页Ltxsdz…℃〇M
一眼看见被踢的空桶,扑过去:“谁动我家桶的!”
抱木盆妇人护住刚挪出的空地:“桶自己会渴?摆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
“我去后院拿瓮,马上就回!”伙计抱桶强行往里塞。
妇人的盆立刻横挡:“我家灶上粥都快干了,也没把锅端来替我排!”
伙计急眼想把六只桶强行排回。老邢把水担往歇脚石上一放:“先别摆。”
伙计死扣桶沿:“老邢,客栈一早十二桶!住客洗脸,灶上煮面,后院喂骡,耽误了你赔?”
老邢用扁担梢点妇人木盆:“你有十二桶,别人也有一桶。”
“我收了客人房钱!”
“她昨夜也吃了饭。”扁担又点木盆,“今早总不能不给锅添水。”
外圈老汉弱弱咳了一声。他只想接半罐水泡硬饼,等到现在,瓦罐连井沿都没碰上。老汉摸出硬饼看一眼,叹气塞回。
六只空桶横在井边,范嫂家木盆贴着妇人的木盆,老邢肩上的水还在滴。偏偏两根扁担死死卡在中间,谁也别想转身。
周既明让杜青把那六只客栈空桶全搬去墙根。
客栈伙计追着夺桶:“大人,我家的先来!”
周既明用湿鞋尖死死压住木桶:“你家桶先来,人没来。”
“桶不会自己跑!”
“所以也不会自己打水!”周既明抬开湿鞋喝道,“搬墙根!”
杜青在井栏旁拉起短绳。死规矩:人在,桶进绳内;人去拿瓮送水,桶便靠墙,绝不允许替主人占井口!
先让等得最久的老汉进去,接了半瓦罐。范嫂小伙计顺手替他拉井绳。老汉道过谢走了。前后不过片刻,方才却被六只空桶堵了小半个时辰!
客栈伙计黑着脸,继续等他十二桶。
周既明蹲在井边看杜青记数。
家用一桶,客栈十二桶,食摊六桶,诊院四桶,挑水人送八担。纸上极好分。
何小荷提药铺水桶来了。
客栈伙计见她桶上系着诊院红布,立刻老实让开:“红布惹不起,你先。”
何小荷没挤:“院里煎药有净水。我这两桶洗布擦地,不急。真有煎救命药的我会开口。”她老实站到妇人后头。
方才众人惧怕医舍让出的半步,又重新合上。
孟鹤年在纸边飞快写“用途有别”。
何小荷瞥见:“先生别写太细。人命关天急用时,我没空找您改字!”
孟鹤年笔僵在半空。默默把那四个字圈死。
孟鹤年另起一行:“客栈、食铺成批取水,必须在辰初以后……”
客栈伙计一把死死按住木牌:“绝不成!住客卯时洗脸退房,辰初取水拿什么洗!”
“那客栈卯时,食摊辰时?”孟鹤年刚想改,范嫂家伙计呛声:“辰时和面?客人午饭都饿过了!”
“那食摊也卯时,客栈往后延——”
“客人不等啊!”伙计死死抱住木牌。
周既明烦躁拨开:“让住户先取?”
妇人指指后头蒸笼:“我也卖两笼蒸饼,算住户还是食摊?”
孟鹤年的笔像被定身。周既明干脆翻过破纸,只留一条死规矩:空桶不许占井口!
六只空桶搬开,老邢终于能把满担送出。井边一空出转身地,效率奇高:范嫂伙计接完两桶闪人,妇人也轮到一盆。客栈伙计提两桶回去倒大瓮,回来老实从后头接着排。
妇人回家没多久,又送来两张烫手薄饼。一张给替老汉拉井绳的范嫂伙计,一张塞给老邢。没把粥的功劳算县令头上,只因灶上第二笼快熟了。
老邢肩挑重担没手接。妇人极其熟练将薄饼对折,夹在他水担绳结里。老邢挑水走出,薄饼一晃一晃。
周既明看半晌,肚子咕噜一声。早饭青杏切糕剩下的废料,整块大概已在摊上换成青杏宝贝的铜钱。
十二桶打完,已近午前。
客栈掌柜闻讯赶来,脸色比空桶还难看。
“大人,这么死排,我家住客今洗完脸,明就该退房了!”掌柜心疼地把墙根空桶扶正。
周既明冷眼:“你想怎么取?”
“仍让桶排着。”掌柜手扶在第一只桶上。
井边住户眼神如刀看向他。掌柜发毛改口:“要不……通融下让伙计一次多打几桶?”
老邢正巧挑起磨亮的扁担。猛压下,木桶稳稳离地:“掌柜的,你家缺的不是桶。”
“缺什么?”
老邢侧身从他旁稳稳过去,把扁担往上颠了颠:“你缺的是肩膀。”
周既明看那压弯的扁担,低头在湿纸角重写两字。
挑水。
墨迹未干,巷口“哗啦”一声!客栈后头洗碗水顺旧水沟直冲下来!漂着烂葱油星,死死停在公井新修排水口外。
井里干净水总算排明白。用过的脏水,又堵在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