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九辆车过去,县令湿了一只鞋
九辆车实走那日,周既明换了双最破旧的靴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青杏看见靴边发白脱胶:“大人准备下河?”
周既明跺跺鞋底:“去东门。”
“东门何时有河?”
“临河的鱼车一到便有。”
九辆车没排长龙给县令检阅。全照自己的算盘来。
两辆在晒场,三辆在路,客车踩着自己时辰,石梁回程车在车院。若强行叫到卯初堵一起,拥堵便是县令造出来的。
樊老四腰挂六枚铁环。杜青攥着翻面牌。范嫂桌上雷打不动十二只木碗。潘九娘死盯着景框前的麻绳界线。
周既明环顾一圈,发现自己唯一的作用,就是别挡着车。
卯后,第一辆鲜货鱼车到。
柳家后门牌早翻成“可卸”。樊老四确认门内无车,直接放行。
鱼篓摇晃过门洞,腥臭水顺车板滴下一线。
周既明自认站得够远,仍被车轮压出的泥水溅湿左靴。
他低头吸气。今日倒霉份额先落左脚,后头总该顺当些。
第二辆客车不卸货,过门放人拿钱便走。
第三辆送豆。豆行牌是“未空”,车夫看清牌面乖乖去旧晒场。
第四辆木料车有牌,但捆绳松了。车夫停门外重系,牌子在车辕等着他。
第五辆油瓮车。马会成门前扫得一尘不染。瓮车直入,六只油瓮没斜半寸。
樊老四在木片上划第五道。他画车比师爷清楚:鱼车两道鳞,客车一顶篷,油瓮车一个圆肚子。
孟鹤年没要求重抄成公文:“看得懂找得到,便先留着。”
第六辆是从晒场叫来的豆车。
豆行翻牌,杜青跑去叫车,一文钱死死记在豆行收货账上。豆车离开晒场,车夫自觉放回铁铲,要回一文押金。宽木料车被叫走,入口空出两个位置。后来车夫看铁环数,便知能不能塞下。
第七辆空返车只进城装两箱散货。装完从南街溜了。发布页LtXsfB点¢○㎡
第八辆车出乱子。乱的是范嫂的破木碗。
石料车夫端着豆羹吃完上车,忘了还碗。儿媳一见车动,举着筹码疯追!
车夫慌忙找碗,骡子往前蹭半步。
樊老四死按车辕:“先看车!再找碗!”
范嫂追到破口大骂:“押了两文钱跑不了!别让车轱辘把老娘压了!”
碗从坐垫下掏出,两文退回。石料车没成堵门的“第十辆车”。
午前,第九辆车终于慢吞吞地出现在门内。
是那辆已经成了东门笑话的石梁回程车。
破铁锅仍旧用麻绳死死绑在车尾,那只倒霉的鸡仍关在笼子里。董三坐在外侧车辕上,这三天里,他已经是第四次看见东门。但这一回,车头终于完整地对准了城外的大道。
樊老四走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了车后没有乱拖的长绳,这才极其潇洒地挥了挥手。
“鸡锅车,走!”樊老四拍了拍车辕。
车上的鸡主人,那个抱着铺盖卷的妇人顿时不乐意了:“差爷,我们这车现在都有牌了,怎么还叫我们鸡锅车?”
“牌上那名字太他娘的长了,老子念不顺。”樊老四连看都没看那串正经名字。
妇人指着城外的大路:“那您可以叫石梁车啊!”
“石梁今日来了足足三辆!”樊老四把腰间第二辆石梁车的破牌子晃得哗啦响,戳破了她的幻想。
“那……叫返乡车总行了吧?”妇人仍不死心。
樊老四又朝着南边早已没影的空返车方向一指:“刚才走的那辆也返乡。叫返乡车,老子找谁去?”
妇人憋了半天,绞尽脑汁,竟然真的找不到比“鸡锅车”更直白、更不容易叫错的名字了。她只能气馁地闭了嘴。
车轮沉重地越过门线。董三回过头,冲着杜青抬了抬手算作打招呼。杜青极其敷衍地把两根手指往外一摆,示意他路上盯着点那破锅的绳子。
车尾那两口破锅,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撞在了一起。当。
这一次,笼子里的鸡没有叫。大概是在这东门外堵了三天,确实已经把嗓子喊哑了。
九辆车全部走完。没有一家摔碎油瓮,没有翻倒鱼篓,也没有轧到任何一个人的脚。鲜鱼送到柳家后厨时仍是活的,豆车只在晒场抠抠搜搜地等了半刻钟。
而那辆命途多舛的石梁回程车,也总算出了栖山县。
樊老四长长出了一口气,把那九道“鬼画符”的车记摊在地上。
鱼车没等;木料车因为舍不得料子重系绳子,自行停了一刻钟;豆车在晒场等了半刻;石梁回程车,比原定整整晚了三日。
周既明看着那刺眼的“三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一项要是报去府里,活像本县故意把返乡的人扣了三日大狱一样!”
“本来也就是咱们给扣的啊。”杜青毫不客气,他掏出账本摊在“三日”旁边,“大人,您看看,这三天的草铺钱、饭钱,还有车夫等候的误工钱,都在这儿算着呢。”
周既明顺着密密麻麻的账目看下去:“全都补清了?”
“第一日堵门没经验,各家分摊损失;第二、第三日,是大家商量后愿意继续等的。”杜青抠搜地把账分开,“车行担了一夜的钱,乘车人认了一夜;至于那鸡食……得自己出。”
抱被卷的妇人为了两把谷跟裘大有吵。裘大有冷笑着回击,说人住两日要吃饭,车行已担一夜草铺,绝不可能连那破鸡的伙食都包了。最后妇人肉疼地认了两把谷。
樊老四极其较真地把“两把谷,鸡主自认”死死挤在记录最下面,字小得贴出了边缘。
樊老四今日的午饭,仍是晚了。范嫂破天荒留了热豆羹。六文钱一分不少,照收。
杜青跑得腿肚子转筋,赚了九文钱。其中替车行本职核车的那两趟,他没敢重复收钱。顾千灯六块翻面牌,一文不差结了账。樊老四新增的半日守门差事,则列进了县衙的临时增差账里。
周既明站在门洞阴影里,读完经手名单。上面没有他这个县令的名字。他非常满意。
周既明把名单往下一压,压低声音试探:“孟主簿,这份报去府里,咱们能不能只写东门车多拥堵、门卒劳苦不堪、办法尚在试用?”
孟鹤年提起笔记下:“可以。”
周既明眼睛一亮,继续得寸进尺:“那这九车全过,没堵死……就不写了?”
“可以。”
“鲜鱼没臭,油瓮一滴没撒,也没损……这些也统统不写?”周既明终于露出一点期待。只要把这份文书写得要多惨有多惨,府里肯定觉得这栖山县穷山恶水,不堪造就。
孟鹤年看了他一眼。
“大人,鲜鱼没臭、油瓮没损,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您若故意全删掉,府衙只会以为这条路仍过不得重车。”
周既明长叹一口气。想装穷自污的手刚伸出去半寸,就被师爷一句大实话,无情地按了回来。
就在这挫败当口,一骑府驿差役勒马。带来的不是表扬,是一封要命的核补文书。
差役下马好奇看翻面牌:“今日可是集日?”
“不是。”樊老四正喝着豆羹。
“为何这么多车?”
“平日。”
差役数着车影,看范嫂收碗、杜青算账、住户抖被子。没有专门列队装样子。越是井然有序的“平日”,越难当成凑巧。
差役把文书拍在桌上。
府衙公文要求:栖山县必须在二十日内,补呈近半年新增居停人户、商税、三县客货转运、公井取用、夜间火患,以及医舍与县学负担!
文书的最末尾,极其刺眼地单列着一行大字:
> 以备核议县治等第。
周既明死死盯着“等第”两个字。
东门的九辆车好不容易过去。可一桩盖着鲜红府印的大麻烦进了城。
他下意识倒退一步。
“吧唧。”
右脚滑进鱼车留下的最后一洼泥水里。
这回,湿的是另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