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担水,先让一只桶
东门客栈掌柜当日下午买了两根粗木扁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第二日清早,扁担都靠在墙上。因为伙计只会提桶,不会挑担。第一回刚把满桶离地,扁担便横过来,后桶撞墙,前桶撞腿。他在原地转半圈,一滴水没送出,先把井边排队的三个人全逼退了。
老邢伸手按住晃动的桶沿:“别硬扛。”他把压歪的扁担从伙计肩上卸下。
伙计捂着小腿:“不扛不行,掌柜说扣早饭!”
客栈掌柜赶紧把滚来的空桶挡住:“我说学不会便晚些吃,没说不许吃!”
老邢瞥他:“有区别?”
“一个是饭晚,一个是没饭!”掌柜说得极快,生怕慢了早饭就真没了。
伙计想了想,当肩膀和腿一起疼时,区别真不算大。
周既明到井前时,老邢正教伙计把前绳缩短一指:“满桶不能靠胳膊拽,得让扁担随步子上下走。”伙计挑起走三步,第四步险些把水送进自己鞋里。
掌柜看得着急:“十二桶要挑到几时?”
老邢松开扁担:“给脚钱,我替你送。”
“我已经给过月钱!”掌柜一把将伙计扯近,伙计青肿的肩本能往后缩。
“那便等他学。”老邢转身拿自己的水担。
掌柜跟上半步:“住客等不得。”
“我也等不得。”老邢抬下巴指井边排着的六户旧桶,“东街还有六户等水。”
掌柜不说话了。他不是付不起脚钱,只是从前伙计自己提水,苦力钱藏在月钱里。如今要单算长出价来,谁看都像活割肉。
范嫂也来了。没替掌柜说话,把自家水瓮木盖递给老邢:“我每日四桶洗菜煮羹,两桶看生意。发布页Ltxsdz…℃〇M怎么收?”
“送一担两文。远了另说。”老邢用指节敲盖。
范嫂往井口比划:“我离这就一条巷。”
“近,所以两文。”
“再近半条呢?”她想抠半文。
老邢没接茬:“那你自己提。”
范嫂的价没还下去。也没立即答应。把自家两只大水瓮量了一遍:老邢送到直接倒进摊后瓮里,不必等儿媳守井。决定每日先死订两担,余下真缺再让儿媳来。
客栈掌柜仍死死盯着十二桶:“若让挑水人包揽,住户还不是得排后头等?”
这话没毛病。肩膀多,井里也不多长水。四名挑水人若连打六担,普通住户照样摸不到井绳。
老邢把满桶挑出,稳稳放歇脚石旁。
“一担,一让。”周既明没听懂。
老邢转身把绳扔下。第一桶倒前桶。第二桶倒后桶。然后没下绳,侧身把位置让给抱盆妇人。
妇人取一盆水,走后,第二名挑水人打满一担,再让给拄杖老汉接半瓦罐。
成批送水的,打满一担便退一步;自己取水的,用完一桶便闪人。
井栏前再不分客栈、食摊,只认扁担两头满没满。满了就让开!
客栈掌柜掰指头:“我十二桶,要让六回?”
老邢将满担往肩上一送:“对。”
“那还是慢啊!”
老邢经过那六只废空桶:“比它们排着挨个洗脸快。”
有人笑了一声。掌柜回头没找到人,咬牙算钱:十二桶是六担,一共十二文。住客多再订,客少便减,不必为两根扁担专雇伙计。
“十文!”
老邢连停都没停提起满担:“你自己挑一担省两文。”
掌柜看伙计青紫的肩:“十二便十二!”
十二文点清,水往哪落又卡住。
若从客栈前门进,正撞上退房和喂牲口。掌柜本想放大瓮在门边,伙计提醒昨晚醉客差点坐进空瓮。
大瓮只能挪到后门。一只写“灶”,一只写“客”。喂牲口的另用旧槽。字是夜学伙计写的,嫌“灶”难写,直接在沿上画了口锅;客用画了把梳子。
第一担水送到,后门有帮厨往外倒洗脚水。
老邢站定不进:“先清路。”
伙计赶紧扫进旧沟。掌柜心疼十二文付了,不好让挑水人踩脏水。
范嫂的水瓮小。老邢两担倒进离沿口一掌宽,高度完美不溢出。她付四文,儿媳清早少罚站小半个时辰,能提前切豆干。
当日多卖两碗豆羹得两文,还差两文。可儿媳少跑路,火没断。范嫂把账记在木板背面。
第二日她只押两文。规矩是:雨天客少送一担;开锅早叫第二担。老邢收押钱,木板只写“明早一担”,第二担那格精明地空着。
午前,长长的扁担终于能在井台转身了。
老邢四人上午共送十一担,拿二十二文。挑过一担便主动让位,老汉只等片刻,妇人仅被挡一轮。
临近午时,掌柜急跑来订两担。
老邢破天荒没接。掌柜以为嫌钱少,摸四文:“照旧四文!”
老邢把水担竖墙边,肩上短褐已磨出深红。他扯下衣领,露出一道红印:“今日够了。”
掌柜没收钱:“多走一条巷,四文也是钱!”
老邢声音沉沉:“明日肩抬不起来,一文都挣不了。”
掌柜转向年轻挑水人。那人肯接一担死活不接第二担:下午答应替独居老妇送水,绝不为眼前四文扔老主顾。
最后一担由伙计自己提。他没强挑,一手一只半桶跑两趟,没把肩撞烂。
掌柜看伙计满头大汗,想刻薄“月钱包提水”,看了看肿腿,改成:“先吃饭,吃完扫院。”
伙计放下桶警惕:“算饭晚还是没饭?”
掌柜脸上一僵:“热饭!”
昨日抠门的两种说法,今日总算少了一种。
周既明在井边满意地把“一担一让”写进试记。笔尖移到“长行”二字上。
老邢揉血红肩膀:“今日能扛。”
“明日呢?”
老邢重重揉肩:“明日还疼,就少挑一担。”
周既明把“长行”狠狠划掉。一担水两只桶,肩膀只有一副。绝不能把老邢的腰命,一并写成县衙公物。
他转去客栈后门。画锅瓮少了一半,前院住客舒坦洗脸,没人去占位。
掌柜指瓮邀功:“大人,今日确实省事!”
周既明刚要点头,伙计端盆洗锅水出来。盆里浮着面汤烂菜叶和一层厚油。
伙计连眼皮没眨,抬手往后巷旧沟一泼!
腥臭污水直冲周既明脚前!
县令退得极快。布鞋死死保住。
孟鹤年怀里刚写完“一担一让”的完美公文,被溅上一片烂菜叶。
孟鹤年低头盯半晌,两根手指嫌弃拈下:“东翁。”
“嗯?”
孟鹤年将纸翻到背面空处:“公井取用解决了。剩下的……得写这儿了。”
污水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