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便宜的那个不会接
油坊后巷那户人家来叫门的时候,何小荷正拿着扫帚,在诊院门口扫一地不知谁嗑的豆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来的是那名满身豆腥味的年轻丈夫。
他跑得满头大汗,撞在门柱上,扶着墙剧烈喘气:“许……许掌柜在吗?家里要生了!”
何小荷把扫到一半的豆壳拢到墙根:“在里头。”
男人缓过一口气,看见她腰下的窄木牌,眼睛骨碌一转:“你……你今晚也在?”
“今夜排我跟值。”何小荷把扫帚靠在门边。
男人眼神顿时活泛起来,仿佛看到了省下一笔巨款的希望:“那既然你在,冯婆是不是就不用——”
何小荷脚尖一挑,“啪”地把扫帚重新握在手里,往他脚前一横,像道铁闸。
“你家门朝哪边开?”她冷不丁问。
男人被挡得硬生生停住:“油坊后巷啊。”
何小荷用扫帚把子朝相反方向指去:“冯婆住南街,跟你们是个大调角。你现在自己跑去叫,还是我让人去?”
男人手死死撑着门框,眼神躲闪:“我媳妇只是刚喊疼,我看还不急。前日你们不是都去看过了吗?”
屋里传来许青禾冷静的声音:“前日去看门道,不等于今日接生的活儿就能省了。”
男人尴尬地站在门槛上,手不安地按着腰间干瘪的钱袋。夜里二十六文接生钱,这钱对他来说就像从大腿上割肉,每开一次袋口都得狠狠咬牙。
他试图最后挣扎:“我先付一半行不行?剩下的容我过两日……”
“这话留着同冯婆去谈。”何小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但你记住了,你不能拿我去顶她那一半的钱。我去了也是白站着。”
男人一看这丫头软硬不吃,知道这钱省不下来了,只能狠狠一跺脚,转身跑进黑夜里去请那尊“真佛”。
冯稳婆赶到油坊后巷时,跑得气都没喘匀。她没好气地解下肩上的旧产包,“砰”一声敲在门框上。
“前日我说这门要清开!这他娘的谁又把这几只破油坛搬回来堵门了?”
年轻丈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挽起袖子去抱坛。发布页LtXsfB点¢○㎡坛底死死粘在地上,他用力一拔,发出极其响亮的“啵”声,陈油晃出半圈,差点溅一脸。
冯稳婆一脚把滚到门边的烂木塞踢回坛边:“收好你的宝贝油!别等孩子出来,当爹的先在门口踩油摔个狗啃泥!”
何小荷安静地跟在身后,见前日记过的巷口、门槛真在此刻派上用场。她拿出炭笔,把谁在家、谁跑腿重新核对记录。
年轻妇人的亲姐姐把自家孩子托给隔壁赶来了,只能留到天亮。婆母腿脚不好,只能拿个小板凳在灶边看热水。年轻丈夫成了唯一跑腿主力,紧张得在院子里团团转,一刻钟内隔着门帘问了四回“是不是快了?”。
问到第四回,冯稳婆从里屋伸出一只手。
“你再多嘴问一次,现在就去院子里把那四个破油坛子数一百遍!”
男人吓得一缩脖子,真乖乖滚去院子里了。
里屋的年轻妇人疼得满头大汗,趁阵痛间隙叫住冯稳婆:“大娘,我男人要是在外面说只请一半、想省钱,您千万别听他的。”
门外立刻传来男人委屈的喊声:“我没说不请!”
年轻妇人死攥着褥角骂道:“你少放屁!你刚才在诊院门口就是这么说的!”
男人在院里抱起第一只油坛:“我那是说先付一半的现钱!没说省人!”
“那是钱,不是人!要命的关头你省那一半干什么!”她一句也没让。
冯稳婆把半垂的门帘重重往里一掖,彻底隔绝外面的声音:“行了!有力气吵,留着生孩子用!钱等天亮再算,这屋里的人眼下一个都不能少。”
何小荷把这句狠话记进心里,没写上木片。这种夫妻拌嘴的鸡毛蒜皮,不归诊院留档。
何小荷听着这烟火气十足的吵闹差点笑出声,便见里屋的冯稳婆突然停下动作。方才还摆得飞快的旧布和小袋,忽然全被死死压在原处。
冯稳婆低声问了几句,透过门缝看向何小荷,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急促:“去请许掌柜!立刻!告诉她别慢悠悠走,但也别跑得摔了药箱子!”
何小荷没有任何迟疑。她在木片时辰处划了道深记号,转身出门叫醒守夜差役提灯开路,飞奔回诊院取窄箱。许青禾听完原话,连衣服都没多穿,背着箱子出门。
何小荷紧紧跟在后面,一手护着窄箱,一手替许青禾照路。到了门前,她把冯稳婆原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后面的拉锯战拖到天色发白。
冯稳婆始终咬牙在里屋主接。许青禾进去后只按当时情形处置,秦嫂后来也赶到照看;何小荷则像影子一样,递东西、补灯油、记时辰。没人叫她时,她就安静站在门边。
年轻丈夫在院子里,真的把那四只破油坛反反复复数了两遍,腿都蹲麻了。
数到第三遍时,屋内终于传出一声响亮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膝盖直接撞翻了矮凳,扶着墙不敢往里闯。婆母在灶边最先绷不住哭了,拿脏围裙拼命擦老花眼,猛然想起锅里还温着热水,又赶紧伸手把有点沸腾的锅盖死死按稳。
母子平安。许青禾留下复看时辰,秦嫂陪到天亮。冯稳婆直到产妇彻底缓下来,才一手扶着快断的后腰,慢腾腾走出来。屋外那句憋了一夜的“恭喜”,直到她这个主事人点头,才有人敢说出口。
年轻妇人醒着,虚弱地让姐姐把孩子抱近看了一眼,随后冲门外的丈夫伸出手。
“钱袋。”
男人手里死攥着袋口:“我……我正同冯婆谈,看能不能……”
她没同他争辩,只把摊开的手掌固执地递了递:“给我。”
男人看着老婆要杀人的眼神,像交公粮一样递过去。姐姐当着所有人的面,倒出现有铜钱,一枚不少地数出来放到冯稳婆手边。
“余下的欠账两日后去油坊结清。”年轻妇人喘着气对丈夫说,“不是因为半夜叫了许掌柜,这钱咱们就能少给。”
冯稳婆把现钱利落地系进产包:“我叫许掌柜叫得早,是我做对了。真等到自己兜不住再叫,才该扣我的脸皮。但你们不能拿这事扣许掌柜的脚钱。”
男人彻底没脾气了,只把欠款日期对天发誓般重复了一遍。
冯稳婆把现钱系进前日短结里,又另系一个长欠结:“哪日把钱结清,哪日解这个结。”
何小荷没把欠钱写进诊院药账。她另抽一张窄纸,第一行记冯稳婆收钱和欠结;第二行记许青禾出诊和用物;自己的六文跟值钱,清清白白留在跟值账里。三行墨迹各有开头,谁也没往别人的钱袋里伸手指头。
临走前,冯稳婆拿过何小荷手里的经手木片。最上面端正写着:冯氏主接。下面才是许青禾到门时辰、秦嫂照看时辰,以及何小荷随值。
冯稳婆看得慢,只认得自己的“冯”字。何小荷耐心地念给她听。
“主接。”冯稳婆指甲重重压在那两个字上,“出了事,也这么写?”
“也这么写。”何小荷指着下面,“当时谁在场、做了什么,照实留着。不能说母子平安时一排人沾光,真出了事,就剩您这一只旧产包背黑锅。”
冯稳婆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递回去:“下回我若是接城南近处人家的活,你再跟着。”
何小荷得寸进尺:“那远处的呢?”
“先把近处路走稳当了!”冯稳婆没好气地把产包勒紧。
何小荷伸出一根手指:“只让跟一回?”
冯稳婆粗暴地掰出她第二根手指:“两回!再多,诊院就得另外同我谈带徒弟的钱!”
何小荷笑着点头,把“两回”郑重写到跟值纸旁边。
回诊院后,天已大亮。许青禾按跟值纸数给何小荷六文钱。
何小荷没全拿,拨出一枚给守夜差役。许青禾推回给她:“诊院有传信钱的账,不从你这熬夜赚的六文里抠。你若每回自己发善心,账上就看不见诊院到底用了几个人。”
何小荷这才收回铜钱。她在“六文”旁边另拉出一条线:传信两趟,诊院另支。两行钱清清楚楚,没偷偷摸摸少掉一枚。
她们回到诊院门口时,门外并排放着两只崭新的竹筐,带着竹香。
一只编得浅而轻,筐底是能拆换的十字篾条。另一只边沿厚实,用粗竹片扎得死紧,压在地上纹丝不动。
赵大梁与胡老篾匠各蹲一边。两个人都说自己的那只,才最适合诊院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