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旧产包先别往桌上摔
冯稳婆拎着那只补丁摞补丁的旧产包冲进诊院,本来是想重重往桌上一摔,来个先声夺人。发布页Ltxsdz…℃〇M
但她举到一半,眼尖瞅见桌角放着碗刚煎好、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她手腕硬生生一拐,“砰”地一声把产包拍在了旁边的破矮凳上。
“我不碰你们的药。”冯稳婆盯着柜台后的许青禾,“你也最好别碰我手里的饭碗。”
许青禾坐在柜后,没急着解释诊院没抢生意。
“你跑一趟,实打实收多少?”
冯稳婆肚子里攒的话被这一问噎住。“打听这做啥?”她像防贼一样皱眉。
“不问清楚你挣多少,怎么知道抢没抢?”
冯稳婆看了一眼门边写着“随值”的木牌,又看向握着笔的何小荷。
“近处白日二十文,夜里添六文。远些看路好坏,下雨另加。要是提前去家里认门看一回,两文跑腿费。产后再跑一趟,三文。要是穷得实在拿不出钱,”冯稳婆撇撇嘴,“我也收过鸡蛋、粗布和半袋子陈粟。”
这些铜板数从她嘴里接连蹦出,全是市井练出的本能。
何小荷是个实诚人,提笔就要往本子上记。
“别写!”冯稳婆像被踩了尾巴,一把按住本子,“这是我自己吃饭的价,谁许你偷师了?”
何小荷把笔悬在半空:“那我只记今日谈了什么,不抄你的价牌。”
冯稳婆指着门边:“你那牌子上写什么‘随值’?随谁?”
何小荷把牌子翻给她看:“随许掌柜,随秦嫂。若您老肯让我跟着,我也可以随您。”
冯稳婆打量了她半晌,把旧产包抱回膝盖:“你会啥?”
“备物、记时辰、跑腿。照单拿东西。”
冯稳婆拍了拍包口:“接生的活,你会吗?”
何小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
“见过几回?”
“昨夜一回。”何小荷没敢多吹,“我只在外间,没在里头接。”
冯稳婆眼角抽搐了一下。她一路上排练了半天怎么骂这个抢生意的同行,何小荷这句干脆的“不会”,反倒让她抱在膝盖上的产包没了砸出去的理由。
这时,门口有人替她把戏台子又搭上了。
一对年轻夫妻像做贼一样探头进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男人身上带着油坊洗不掉的豆腥气,女人肚子隆起,手死死撑着后腰。
男人进门先看面露凶光的冯稳婆,又看一脸稚嫩的何小荷。
“我们住前头油坊后巷,”男人局促地搓着手,“家里这几日要生。听说诊院新收了个学徒……”
何小荷握笔的手停住了。
冯稳婆脸上立刻浮出一个“你看吧”的神情。
男人咽了口唾沫,终于把算计说了出来:“学徒……是不是收钱能便宜些?”
何小荷把笔横放在来诊簿上。
“便宜。”
男人眼睛里瞬间放出贪便宜的亮光,活像捡了五文钱。
“但我也不会接。只会看着。”
那道亮光当场灭了,连个火星都没剩。
他不死心:“你不是跟过一晚了吗?好歹见过吧?”
何小荷语气平稳:“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我更知道自己不会。您若只想省钱,也不能拿我顶她。”
女人手还扶着腰,伸手狠狠拽了丈夫袖子一把:“我就跟你说,要命的事不能这么省!”
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把袖口拽回来:“我就是问问,问问又不花钱。”
女人盯着他:“你上个月背着我买那把新刨子的时候,怎么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男人的声音顿时虚了:“那刨子……可是能用好几年的东西。”
“你媳妇也是。”冯稳婆冷冷插嘴,“她也打算在这个家里过好几年。”
男人彻底没声了,脸憋得通红。
许青禾让女人坐下,简单问了几句,没当场定下谁接。冯稳婆手掌按着产包,一样样问家里几口人、夜里谁跑腿、巷口能不能过灯。
“婆母在县里没有?”她问。
问到烧水搭手,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苦着脸说:“我娘腿脚不好。”
女人叹气:“我姐姐住南街,可夜里得看两个娃娃。”
冯稳婆一把将产包拉到脚边:“所以别光算计接生收多少钱!门一关,你们家里谁递热水、谁叫人、谁看火?这些没说清,出了人命算谁的?”
男人听得脸都绿了:“那得多花钱雇个打下手的?”
“先去你家看一回门道。”冯稳婆伸出两根手指,“两文跑腿费。巷子深浅、家里能搭手的人,我都得亲眼看过。先说好,这两文只是看门道的辛苦费,不是包你媳妇一定平安的香油钱。”
男人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钱袋,动作迟缓得像要从大腿上割肉。
许青禾忽然开口:“何小荷可以跟着去。”
冯稳婆立刻像防贼一样死盯着她。
“她去,只看你问什么、记什么。”许青禾说得明白,“你这一趟的两文钱,仍旧一个子儿不少全归你。她的跟值钱,由诊院账上出,绝不从产家给你的钱里剜肉。”
冯稳婆死死按住产包搭扣:“到时候出了事,算谁的?”
“该不该叫医者,仍由你判断。她只传话、拿东西,不替你拿一分主意。”许青禾把何小荷的跟值纸推过去。
冯稳婆用粗糙的指节敲了敲纸:“黑灯瞎火的,若她给我拿错了呢?”
“那便照这张纸,查谁写、谁取、谁复看。”许青禾没替谁打包票。
何小荷等两人手离开纸,才问:“那您肯让我提前看看产包里都装了什么吗?”
冯稳婆立刻把包口收紧:“不肯。”
何小荷摊开手:“那跟去以后,黑灯瞎火的您叫我拿什么?”
冯稳婆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小心解开包口,只露出最上面一层洗净叠好的旧布、几条颜色各异的绳结,还有几只小袋。
“先认包外头的结。”她挑起三处形状不同的绳结,“这个是布,这个是买灯油的钱,至于这个系在最底下的……”她咬牙切齿,“是没收回来的欠账产钱!”
何小荷愣了:“人家欠的钱,您系在自己包上?”
“废话,不系紧点,门一关谁还认账!”
旁边的年轻男人听见这话,刚准备摸向钱袋试图“赊账”的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冯稳婆连眼睛都没抬,冲他摊开手:“你家,两文,先交。”
男人只能哭丧着脸掏铜板。两枚沾汗的铜钱被迅速系进短绳结。
旧产包重新合上,冯稳婆提起来,冲何小荷偏了偏头:“走吧。”
何小荷抱起窄木片。
临出门,冯稳婆猛地回头指着诊院的夜值板:“她的牌子,别挂我名字上头。”
许青禾顺手把何小荷那块牌扶正:“本来也没打算。”
“下面也不行,别贴太近。”冯稳婆防备心极重。
何小荷低头量了量缝隙:“为何?”
“远看过去,人家还以为我接生带了个不要钱的呢!”冯稳婆把产包往肩上一甩,当先出了门。
油坊后巷的真实情况,比男人嘴里说的“有点窄”还要恶劣。
两边破屋檐几乎碰到一起,门外结结实实堵着四只半人高的待刷大油坛。冯稳婆没进门,指着坛子下令:“先搬开。”
“往哪儿抱啊?”
“别问我。真到了夜里,路是谁家的?”
男人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隔壁的门借空地。挪到第三只坛子时,坛底一个木塞子“吧嗒”掉出来,滚进臭水沟。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追出去半条巷子,弄得满手黑泥。
何小荷没帮忙。她在木片上画下门宽、巷口灯架,顺手把“门口有油坛”划掉。
屋里的年轻妇人挺着肚子,看见她们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还能不能少钱。
“冯大娘,真到那时候,我听谁的?”
冯稳婆指着自己:“我若在,先听我的。我要是叫她去请许掌柜,”她指了指何小荷,“你家里谁都别拦,更别拿‘再等等’替你省脚钱!”
“那她呢?”女人看何小荷。
“她听我叫,听许掌柜写。绝不听你男人在旁边算计便宜。”
院子里一身泥的男人赶紧探头:“我听见了!我绝对不省!”
“听见便去把你家那灯钩钉牢实了。”冯稳婆指着头顶,“前日我路过就看它晃,真落下来砸了,先烧的就是你那几只破坛子!”
男人吓了一跳,赶紧找榔头。
年轻妇人看丈夫还算听话,松了口气。她摸出截红头绳递给冯稳婆。
“我怕夜里黑,这破巷子不好认。您把我家也系一个结。”
冯稳婆接过红绳,没嫌她多事。旧产包外侧又多了一只显眼的红色绳结。何小荷在木片上添了一道短红线。
临走时,冯稳婆指着门框对男人下令:“把新红绳结挂到你家门边上。下一次有人半夜提灯进巷子,先看见结,再看见门,别大半夜挨家拍门问谁要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