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证据不足”的驳回
林默从老办公楼纪检处的大门出来,后颈浸了一层冷汗,指尖死死攥着裤袋。发布页Ltxsdz…℃〇M硬邦邦的纸团硌得大腿生疼,冰凉的U盘隔着布贴在腿上,像块烧红的烙铁。
他一路走回刑侦大楼后院偏僻的专案组办公室,鞋底蹭着发烫的水泥地,半分心神都没分给脚下的路。专案组的房间掉了半块灰墙皮,掉掉的地方露着当年改办公室剩下的红砖头。
屋顶挂着的老式吊扇吱呀歪转,转一圈晃三晃,吹得桌上鹰嘴崖等高线地形图哗哗作响。卷边的纸页撞着桌沿,像有人不停敲鼓,满屋子飘着旧纸张、打印墨混着梧桐树皮的干涩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涨。
林默把磨掉皮的公文包往桌上一砸,屁股还没沾到椅面,走廊尽头就传来清晰的皮鞋声。咔哒咔哒节奏稳得吓人,一步一步踩着,直直停在了专案组的木门门口。
门没关,林默抬眼就看见逆光里站着两个纪检组的同志,走在前面的李文斌他认得,是李厅长的远房侄子。李文斌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公式微笑,白衬衫领口扣到最顶端,掏出塑封工作证对着光晃了晃。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屋里收拾东西的组员都听清:“林默同志,我们接上级指令,来找你了解举报内部同志的相关情况,麻烦找个方便的地方谈一谈。”
林默心里咯噔一声,那声响炸在天灵盖,瞬间透亮——李厅长动手比他预想快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他早上刚交完举报材料,下午人就找上门了。
他压下喉头的发紧,比了个手势把人让进内侧隔出来的小会议室,反手带上门。厚重木门咔嗒合上,把外面组员说笑的声音全隔在外头,三个人一关就是一个多小时。
李文斌二人从头到尾刻意避开核心,半句不提周凯通风报信会害死几百弟兄,更不提收网行动的安危。只攥着两个问题死咬:“是不是周凯否了你调整路线的方案,你才怀恨恶意举报?”
“你说的全是逻辑推论,有没有能钉死周凯的实打实依据?”林默耐着性子,把半年查到的线索从头捋到尾,每一个点都摆得明明白白。
周凯三个月三次给陌生号码打加密电话,上周偷偷进山见了赵鹏,所有留底的佐证一份不少全交了出去。连他熬夜记线索的随身牛皮笔记本都没藏,摊开直直摆在对方面前。
直到所有材料都收进李文斌的黑色公文包,两个人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既不说对也不说错。发布页Ltxsdz…℃〇M出来的时候只留了一句“我们回去会核实”,就转身走了。
林默靠在会议室门框上,看着那两道笔挺背影拐过米黄瓷砖的走廊拐角,消失在楼梯口。他转回身,腿一软就瘫在了自己椅背上,后背瞬间浸了一大片冷汗。
他抬手揉发胀的太阳穴,额角血管突突直跳,跳得他眼睛都发花。这突突的跳声,整整半个多小时,都没停下来。
其实从交材料开始,他就抱着一丝侥幸:哪怕李厅长护着老下属周凯,念着多年情分不愿动他。至少会卖他这个专案组组长一个面子,先暂停周凯的指挥权,把人隔离在指挥所。
等明天收网结束抓了赵鹏,怎么查周凯都好说,山里几百个带枪摸进去的弟兄,命总能保住。外面传来组员收拾防弹衣的哗啦声,有人笑着说明天抓了赵鹏出来要去吃火锅。
满屋子都是轻松的气息,这气息飘过来,扎得林默喉咙发紧。他没等来周凯的停职通知,等来了当天下午收发室小伙子亲自送上门的正式驳回文件。
小伙子擦着满头汗进门,把红头封皮的文件放在林默桌上,说了句“省厅纪检刚发的,让给你”就匆匆走了。鲜红的红头,鲜红的省厅纪检组公章,印在光滑的铜版纸封面上,晃得林默眼睛扎疼,像有针在扎。
他拆开文件,白纸黑字整整齐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眼里:“举报人林默所提交的指控,所有证据均为间接推论,无直接证据证明周凯与贩毒集团勾结。”
“关键证据缺失,推理成分过重,对该指控予以驳回。”林默指尖顺着那行字往下划,翻到文件最后一页,一行加粗黑体大字撞进来。
结结实实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热辣辣的疼:“要求林默同志停止一切针对内部同志的不当调查,专心筹备斩链行动收网工作,若再擅自行事,将按纪律规定予以处分。”
他捏着文件两边,指节一点点收紧,指腹蹭过带涂层的光滑铜版纸,力道越捏越大。到最后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连指骨都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他从警十八年,从片警干到专案组组长,栽过的坑碰过的壁数都数不清,从来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怕的根本不是处分,是这一纸“证据不足”的驳回下去,周凯能安安稳稳坐在行动副指挥的位置上。
明天一早收网行动开始,他一个加密短信发出去,赵鹏早就在鹰嘴崖狭长山谷埋好伏兵。几百个背着枪进山的弟兄,进去就是瓮中之鳖,到最后怕是连全尸都凑不齐整。
十年前吴阿山就是这么被卖的,他不能看着几百弟兄走同一条老路。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没惊动任何人,悄悄转身拐下楼梯,一路走到负一层没人来的安全通道。
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声音,才摸出揣在口袋里皱巴巴的烟盒,这是之前弟兄给的,他平时不抽,今天特意带在身上。他抖了半天,才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压皱的烟,捏在指尖摸出打火机。
连按了三次,手晃得厉害,火苗半天凑不到烟头上,才终于把烟点着。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一下子灌进肺里,呛得他缩着肩膀剧烈咳嗽,咳得喉咙发疼,眼泪都逼了出来。
蒙着水汽的视线里,晃来晃去全是三天前他收到的那封匿名彩信,没有发信人,屏幕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能护住一个,还能护住所有?
林默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顺着台阶慢慢滑坐在地上,水泥台阶的凉意透过警裤透上来,冰得他骨头都发僵。他掏出手机,翻出存了好几年的王厅长号码,指尖顿了半天才按了播出。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乱糟糟的,全是重卡发动的轰鸣和整队的口令声。呼呼的风声顺着信号吹过来,刮得耳朵生疼,王厅长听完他压着嗓子的汇报,半天没出声。
只有风声不停呼啸,过了快半分钟,老厅长沉甸甸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了,我正在高速口整队,我再找老李说说,你先稳住,千万别冲动,啊?”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按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安全通道顶那扇小小的透气窗。窗外的天早全黑透了,厚厚的乌云压在城市头顶,低得连一点星光月光都透不下来。
风卷着雨星打在灰蒙蒙的玻璃上,凉丝丝的水汽顺着窗缝渗进来,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稍微压下了一点跳得要炸开的血管。
挫败感像涨潮的海水,从脚底一下子涌上来,顺着小腿爬上来,没过胸口,没过头顶,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明明把所有真相、所有线索都明明白白摆上台面,每一条逻辑都焊得严丝合缝,为什么就是动不了一个周凯?
原来半个月前妹妹和他吃饭说的那句话真没错,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太多。深得他一个小小的专案组组长,拼尽全力攒够力气撞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要被这潭黑水深淹,连骨头都剩不下。
烟烧到了尽头,烫得指尖一缩,林默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摸向裤袋。指尖先碰到那个硬邦邦的纸团——是早上出门前小吴偷偷塞给他的,他忙着去纪检处交材料,刚才又应对李文斌,竟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默愣了两秒,才把这个皱巴巴捏得快烂了的纸团掏出来,借着透气窗漏进来那点微弱天光,慢慢展开。纸团展开的瞬间,林默整个人的血一下子从脚底冲到头顶,跟着又瞬间冻住,连血液都停了流动。
纸上是小吴惯常歪歪扭扭的速记字,第一行就刺得他眼睛发直:今早周凯从李厅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发了短信,我偷看到内容:一切照旧,按原计划走,明天我随先遣队进山。
后面跟着陌生号码的后四位,还粘了一块剪下来的纸角——是周凯亲自签字的先遣队入山审批单的复印件剪角。最底下,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墨迹都发淡:我叔是吴阿山,十年前那个线人。
风顺着透气窗呼呼灌进来,吹得展开的纸在林默手里哗哗响,纸张蹭着他的掌心,像活过来一样。远处市中心楼顶的暴雨预警警报突然呜呜响了一声,悠长沉闷的警报声隔着大半个城市传过来,压得人心头发紧,跟着一起颤。
林默捏着纸,另一只手又摸向裤袋,摸出那块冰凉的备份U盘。硬邦邦的塑料外壳贴在掌心,刚才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千斤秤砣,此刻一下子变成了一把拔出来的刀。
冰寒的刃口正正对着那团黑恶的烂根子,寒气顺着掌心爬进了骨头里。
正规程序走不通又怎么样?
这把刀,就算沾了血,就算搭进去我这身警服,这条命,我也照样要挥出去,砍了这个长在警队骨子里的烂根子。
林默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水泥灰,把纸团叠好,和U盘一起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牢牢贴在自己心口。然后挺直弯了半天的腰板,一步一步踩着冰凉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黑色的警用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踏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像催战的擂鼓,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山雨欲来的狂风里,砸得那片压城的乌云都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