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照旧打窝子,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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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照旧打窝子,别停!

尚文星

高坡上的海风打着卷儿刮过来,吹得荒草贴在泥皮上沙沙作响。发布页LtXsfB点¢○㎡

那艘三桅老船在浓雾里只露了个黑影子,连带着船头挑着白风灯的蓑衣人,转眼就被卷上来的白浪抹了个干净。谢稻收回铜镜,掌心攥着长刀,靴子往前踏了半步,左手手背上的青筋直往外凸。他盯着海面,牙根咬得发响:“南潮口水浅,他们的大船进不来,必然要换小艇靠岸。我带黑脸和周青沿礁石滩摸过去,抄他们的后路。”

苏花溪跨步上前,右手铁管钳横过来,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刀格上。生铁撞着生铁,发出一声闷响。

“追什么?”苏花溪眼皮都没掀一下,“人家站在船头上张开四根手指头,就是算准了咱们能看见。你这一拔刀带着人扑过去,正中下怀。对方见咱们急着追,下回留给你的就不是一只探路的空箱子,而是满滩的倒须铁钉。”

谢稻胸口起伏了两下,左手拇指顶着刀镡硬顶着管钳,终究没拔出来。他闷着声把刀收回鞘内,低头不吭声了。

苏花溪转头朝院里喊话:“程匠头,水车轴承里的咸泥掏干净没有?掏干净了赶紧加桐油!葛二,把晒盐台上的破席子拉开,今天日头好,把昨儿接的那两池粗卤水全晒干。老刘头,灶膛的火别灭,继续熬第二锅!”

大伙儿原以为出了天大的祸事,见东家神色平平,手里的家伙什立刻动了起来。拉风箱的呼哧声、敲铁钉的当当声,转眼把盐滩的慌乱压了下去。

苏花溪单手拎起那个黑油布木箱,快步跨进后院柴房。柴门合上,落了木栓。

她把那十几片串在一起的旧竹牌解开,铺在干草堆上。她从怀里掏出半张浸过淡墨的桑皮纸,拿硬木炭条顺着竹牌上的刻槽仔细拓印。炭黑在纸上留下一道道粗细不同的黑印子。乙一、乙二、乙三的潮槽水线刻度不过两尺半,到了乙四,刻度猛地拉深到五尺开外,比前头深了整整一倍。

“能吃下五尺水,难怪三桅青头船敢往里扎。”苏花溪捻起一块竹牌,指甲刮了刮牌背。竹牌背面沾着一层发暗的青灰色细粉,抠下一小撮搁在掌心,倒了半滴井水。粉末遇水没化开,黏糊糊地结成一团硬胶皮,扯都扯不断。这是海商封舱底漏水特用的青灰鱼皮粉。大船压舱装的不是干草,是沉甸甸的死货。

苏花溪推开柴门走出来。西侧泥地上,葛二正挑着一担刚滤出来的劣质苦盐往废坑倒。这盐发灰发黄,苦涩味重,是洗沉淀池底子淘出来的渣盐。

“放下。”苏花溪叫住葛二,“挑到南滩官道口去,倒在路边的大竹筐里,就堆在显眼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葛二愣了一下:“东家,这苦盐连腌烂鱼都没人要,挑去官道做啥?”

“做啥?卖钱!”苏花溪声音提得老高,扯着嗓门往院门外传,“昨儿晚上第三槽漏了泥水,好好的精盐全让陈年烂根泥给串了味。这几筐盐卖不上价,便宜出,三文钱一斗!谁要是能收,盐场把干石洞里剩下那半截母株的烂泥也当添头送了,咱们换生铁打新水车!”

黑脸船工常年在水上漂,脑子转得飞快。他抄起破竹耙往盐堆里一插,跟着大声嚷嚷:“可不是么!费了老鼻子劲熬出来的,全让泥给糟蹋了!老刘头,把那条断了桨的破盐船拖出来补补,明儿要是换不来铁钉,咱拉着这船烂泥烂盐去白礁潮市碰运气!”

谢稻正站在井台边用单手洗包扎的布条。他听见“盐船”两个字,手里的布条啪嗒落进木盆里,溅了一裤腿水花。

他擦着手走过来,站在苏花溪身侧,眉头拧成死结:“白礁潮市鱼龙混杂,私盐贩子杀人不眨眼。你打算自己押船当诱饵?”

苏花溪弯腰抓了一把粗盐,拍了拍手上的灰沫子:“谁说我要去潮市?饵洒在门前,鱼自己会游过来。”她扫了一眼谢稻缠满粗麻布的右膀子:“再说了,就算要押船,你这一身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拖到市面上能卖几个大钱?”

谢稻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下巴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左臂一弯,单手将苏花溪脚边那个装满烂盐的重竹篓硬生生提了起来,稳稳架在腰胯上。

“饵场我来守。”谢稻咬着牙撂下一句话,提着竹篓大步朝南滩走去,军靴在碎石路上踩出沉闷的咯噔响。

晌午刚过,日头毒辣辣地烤着盐滩。

院外的老榆树底下,一只缺了尾巴毛的黑公鸡扑棱着翅膀跳上柴垛,伸着脖子喔喔叫了半声就停了,缩着脑袋躲阴凉。

通往白礁的土路上走来一个干瘦汉子。那汉子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挑着两只空箩筐,脚下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麻绳绑在脚踝上。正是前几日在白礁潮市见过的烂盐贩子。

瘦汉在南滩盐筐前停了脚,伸出黑黢黢的指头捻了一撮苦盐放嘴里抿,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西侧苗棚里瞟。

“苏东家在吗?”瘦汉扯开公鸭嗓。

苏花溪手里拿着记工分的烂木板,从苗棚阴影里走出来:“买盐按筐算,概不赊账。”

瘦汉堆起满脸笑,露出发黄的门牙:“听说盐场出了岔子,泥水倒灌,坏了精盐?俺走村串巷卖腌菜,不在乎苦味。东家要是肯把那几筐染了根泥的底子盐全包给俺,俺出四文钱一斗收。不过……听说这盐混了能活命的宝泥,俺想瞧瞧那母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回去也好跟买主吹嘘。”

谢稻提着两袋用草绳绑好的粗盐走过来,沉重的盐袋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目光像冰碴子一样落在瘦汉脖颈上,身子微微侧偏,将苏花溪挡在大半个阴影后头。

苏花溪没接瘦汉的话茬。她从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当着瘦汉的面,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拿炭笔在上头飞快划拉了几笔,塞进身旁那只待称重的盐筐底。

那草纸的一角露在外头,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六个小楷细字——“乙四,今夜二潮”。

瘦汉眼珠子在草纸上转了半圈,喉咙明显咽了口唾沫。可他没立刻伸手去抓那筐盐,反而从腰带里掏出十二文旧铜钱,拍在石板上:“俺本钱薄,先买这一小袋回去试试成色,要是腌菜不发黑,傍晚俺拉牛车来拖大筐。”

说着,他伸手拎起脚边最小的那袋烂盐,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等。”苏花溪一步抢上前,拽住盐袋的麻绳扣,“十二文钱只能买八斤,你这袋装了九斤半,差两文钱!”

瘦汉脚下一急,用力往回扯:“下趟来一起算!”

拉扯之间,苏花溪手腕暗暗发力往下一带,刺啦一声,粗麻布袋的底缝被铁管钳的尖头悄无声息地挑开了一条口子。

黄白驳杂的苦盐哗啦啦漏了一地。在那些粗盐粒中间,叮当一声掉出半枚极薄的细铜片,在黄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泥浆。

瘦汉脸色骤然大变,连撒了一地的盐都不要了,扔下半截破布袋,拔腿就朝红树林深处狂奔。

谢稻腰间长刀唰地拔出半截,抬脚就要追。

苏花溪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子,生生把人扯了回来。她朝缩在井台阴影里的黑脸船工使了个眼色。黑脸船工会意,把裤腿一扎,光着脚无声无息地从另一侧水沟绕了过去,紧紧咬住瘦汉的影子。

苏花溪蹲下身,捡起那枚沾满烂泥的细铜片,在衣角上用力蹭干净。

铜片薄得像柳叶,边缘用小铁锉打磨得极为锋利。而在铜片正中央,没有刻着预想中的“乙四”,而是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倒着写的小篆“戊”字。

谢稻收刀回鞘,低头扫了一眼:“不是乙字号的水路桩子?”

“这是防贼的试金石。”苏花溪冷笑一声,把铜片扣在掌心,“他们根本不信咱们真摸透了乙四潮口。故意漏个倒写的戊字出来,就是想试探咱们到底看没看懂那几块竹牌。咱们要是顺着戊字去找,今晚非得在乱石堆里被涨潮的海水淹死不可。”

谢稻沉默了片刻,抬手把她头发上挂着的一根干稻草拿掉。他的手指有些发硬,碰到了她的耳尖,立刻又缩了回去,目光别向海面:“今晚你打算怎么办?”

“照旧打窝子。”苏花溪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眼神亮得像烧红的生铁,“他们既然想探虚实,咱们就给他们备一桌大席。”

日头落进西山,海面上的白雾又浓了起来。

黑脸船工从后山绕了回来,嘴唇泛白,低声回禀:“东家,那瘦汉没回白礁,钻进南边鹰嘴礁的死泥洞里去了。洞口系着两条蒙着皮帘子的乌篷快船,里头至少藏了七八条汉子。”

苏花溪点了点头,没多废话。

天黑透之后,苏花溪带着人在南滩的浅泥洼里动了手。

第一层,她让葛二把三筐苦盐整整齐齐码在最高的水线上,盐袋口半开,露出里头混着泥的盐粒;第二层,在苦盐下方三步远的泥坑里,埋了两个装满臭泥浆和烂海藻的旧瓦罐,罐口糊着一层新鲜的油纸,伪装成藏匿的母株根泥;第三层,则是沿着浅水沟的退路,横七竖八拉了十几根浸透贝壳生胶的细棕绳,绳尾埋在深泥里,连着十几只倒扣的空陶罐。

苏花溪脱了脚上的破草鞋,光着两只满是泥污的脚丫子,正踩在发凉的烂泥洼里调整棕绳的松紧。

暗处的高坎上,谢稻抱刀蹲在芦苇丛里。他看着她泡在咸水里的脚踝,眉头越拧越深,忍不住低声训斥了一句:“你就不能老实待在干岸上?缺绳子少瓦罐,喊葛二去填就是,非得自己赤脚往烂泥里扎?也不怕生蚝壳划破脚心。”

苏花溪头也没抬,手里的管钳狠狠把一根木桩砸进泥里:“别人插的桩子我量不出深浅。少废话,盯着你东边的那截暗壕。”

夜风越来越冷,潮水退到底的声音像是在泥滩底下磨刀。

咕噜,咕噜。

远处的鹰嘴礁黑洞里,突然扑棱棱飞出两只受惊的夜鹭,扑打着翅膀扎进雾气里。

两点惨绿色的青火,毫无预兆地在漆黑的礁洞口亮了起来。那火光不是桐油灯,是浸了生鱼油的白磷骨火,在湿冷的夜风里晃晃悠悠,像两只恶狼的眼睛。

一阵沙哑得像生铁刮锅底的声音,混着哗啦啦的水声,顺着海风贴着水面飘了过来:

“苏东家,好算计啊。”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股阴森森的笑意:“不过这几罐子臭海泥,我们北坳今晚不想要了。我家大掌柜发了话,改要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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