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眼看就要烂根了!
苏花溪跨出柴房,反手把两扇柴门合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外头海风带着一股咸湿的水汽,吹得干棚檐下的破麻袋扑啦啦直甩。
她没在院子里歇脚,径直走回干石洞。
洞里的油灯芯子结了老大一个黑油疙瘩,照得陶盆边上一片昏黄。苏花溪蹲下身,右手攥着管钳,伸出两根手指头捻了捻陶盆外圈的湿泥。
泥土黏在皮肉上,滑腻里掺着硬茬。她把泥抹在手背上对着灯光细瞧,泥里混着指甲盖大小的细碎贝壳渣,还有细如面粉的木炭粉。她用小刀挑了一点放舌尖上抿了抿,舌面立刻泛起一股发麻的苦涩味。
这泥不是盐场泥滩上原有的黑烂泥,是外头混好了特意糊上来的。
“程匠头,拿两个空瓦罐来。”苏花溪头也没抬。
程匠头拖着旧布鞋小跑进洞,递过来两只缺了口的旧泥罐。苏花溪拿竹片把外层的新泥刮了个干干净净,分装在两只罐子里。一罐用干麻布包了口,压在石条底下封存;另一罐提在手里,转身往西侧废弃的空苗棚走。
敌人费尽心机摸进盐场,切走的不是母株底下的活根,是这一层混着特定配比的根外湿泥。这层泥是母株在浓卤水里保命的壳子。
柴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周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汁,掀开草帘走出来。
苏花溪跟在后头进了柴房。黑脸船工正拿着浸透热水的布巾,给绑在木桩上的年轻俘虏擦拭额头上的冷汗。那俘虏烧退了些,两只眼泡肿着,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硬皮。
苏花溪从周青手里接过滤去药渣的土瓷碗,递到俘虏嘴边。
俘虏抿了两口苦药汁,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看着苏花溪腰间挂着的生铁管钳,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片:“别白费劲了。山里头……修了三口大泥池子。每口池子接的水咸淡都不一样,头口池子淡,二口池子半咸,三口池子全卤。发布页Ltxsdz…℃〇M我们上山送泥,管事的只准拿竹片刮根外头三寸的烂泥,谁要是碰折了一根须子,当场打断腿扔海里喂鱼。”
“他们要泥做什么?”苏花溪把碗往前送了送。
“要数。”俘虏喘了口气,靠在木桩上,“每天退潮进山,换了新泥的根须活了几天、烂了几截,全得用炭笔在牛皮上记下来。他们不要死株,要能活过大潮的活苗子。”
“‘潮生根’又是从哪捞出来的?”苏花溪看着他的眼睛。
俘虏牙齿咬在下唇上,嘴唇渗出血印子。他合上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任凭苏花溪再问,再不肯吐半个字。他只是拖着绑在桩子上的右脚,在泥地上用脚尖划拉了三个套在一起的半圆,顶端连着一道水沟。
苏花溪没再逼他,把剩下的半碗药搁在旁边的破木墩上:“把药喝干。老刘头在灶房煮了掺杂粮的鱼汤,想喝就留着命。”
跨出柴房门,院子东南角的老槐树上,一只断了半截羽毛的灰鹭扑棱两下翅膀,落进柴垛后头没了声响。
苏花溪走到西侧的废苗棚。棚顶的烂茅草刚让黑脸船工补了一层新麦秸,棚底下起了一片平整的黄泥地。
她从粗布兜深处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解开浸着干油的麻绳,里头是一捧灰黑色的耐盐叶菜种子,每粒只有油菜籽大小,干瘪得像小石子。
“程匠头,用碎瓦片砌三条苗床,每条宽一尺半,深四寸。”苏花溪拿管钳在地上划出三道平行的沟槽,“东边那条通水井的淡水,中间那条接半勺沉淀池的低盐水,西边那条引回流水。三条全隔开,半滴水都不准串。”
程匠头应了一声,抄起瓦刀和泥铲,把前些日子捡回来的旧屋瓦一块块插进泥里,用黄泥把瓦缝抹得严丝合缝。
谢稻靠在苗棚的木柱子边。他右肩裹着的麻布渗出两点干硬的暗褐色,左臂却没闲着。他拿左手把地上的短柄泥铲、竹耙和铁挑子顺着长短码得整整齐齐,刃口全朝向内侧。
码完工具,他捡起脚边的一根细松木条,用单手和膝盖顶着,左手拿短刀削出三根一扎长的小木桩。木桩顶端用刀尖刻出浅浅的横槽,钉在三条苗床的进水口边上,槽口正好齐平水面。
苏花溪走过来看了一眼。三根木桩钉得笔直,深浅一模一样,水位高出一星半点都能看出来。
“排得清楚,没乱碰母株,算两句夸奖。”苏花溪蹲下身,抓起一把细土筛在瓦片缝里。
谢稻抬起头,左手把短刀别回腰带:“第三句是什么?”
苏花溪从地上抓起一把小泥铲,直接拍进他左手里:“第三句等这畦菜苗活出叶子来再说。拿稳了,去西边那条苗床盯着水,水漫过木桩刻痕就用泥堵上。”
谢稻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沾着湿泥的木铲柄,没再吭声,转身走到西侧苗床边上的矮石条上坐下,单手握着铲子,眼睛落在那根木桩刻槽上。
老刘头端着一簸箕细黄沙过来,顺着瓦片苗床均匀撒了一层。苏花溪把油纸包里的耐盐叶菜种子分成三份,每条苗床只点了二十粒,覆上一层薄薄的干细土,又盖上压了细石子的草帘子。
外头灶房顶上的烟囱冒出青烟,老刘头在井台边搓洗那双补了四个补丁的旧草鞋,水盆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响。
隔了两天,清晨的海雾刚散。
苏花溪掀开苗棚的草帘子。东边淡水苗床里的种子已经顶破湿土,抽出了两片米粒大小的嫩绿芽子;西边回流水苗床里的土面也鼓起了几个小泥包。
中间低盐水苗床的靠内侧,一株刚冒头的菜苗茎秆泛着暗黄,两片子叶缩成一团,叶尖耷拉在沙土上,眼看就要烂根。
程匠头提着水桶走进来,瞧见那株发黄的苗子,叹了口气:“东家,这海滩上的咸碱气太重,哪怕是好种,沾了半点咸沫子也撑不过三天。”
苏花溪没应声。她趴在苗床边上,用指甲抠开黄苗底下的沙土。沙层底下积了一层发青的死水,底部的瓦片垫得太厚,水流不出去,盐分沉在底排不掉。
“不是种子的事。”苏花溪站起身,拿过墙角的瓦刀,“把中间这畦苗床的瓦片坡度往下压两分,外侧开三个通气孔,再用淡水冲洗一遍底泥。”
她转头看着棚顶:“白石岭深处的泥池咱们先不查。山里是布好的陷阱,就等咱们钻。咱们手里没能活下来的菜,去了也是抓瞎。程匠头,带葛二去后山砍毛竹,咱们先把双层隔盐苗棚搭起来。苗能扎下根,盐场才有本钱跟他们耗。”
“成,听东家的!”程匠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泥手,抄起砍刀往后山走。
周青和葛二拿着铁锹在苗棚外头挖排水明沟。挖到离水井三步远的一截荒草窝子时,铁锹当的一声撞在硬物上,震得葛二虎口发麻。
“东家,底下有大石头!”葛二喊了一声。
苏花溪走过去,拿管钳顺着铁锹挖出的深坑拨开黑泥。那不是乱石,是一块尺半见方、被打磨得棱角分明的青灰旧砖。
程匠头跳进坑里,拿烂布沾着清水把砖面上的厚泥刷掉。
砖面正中,深深凹刻着一个残缺的“乙”字,下头跟着一行极细的楷体刻字:“第三槽,待潮……”后面的字迹被硬物凿烂了,只留下几个凹坑。
谢稻单手提着长刀走过来,刀尖插在泥土里。
苏花溪两手扣住旧砖边缘,腰背较劲,把沉重的青砖从深泥里硬抠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砖底没有刻字,却顺着砖石纹理,生生凿出了三条两指宽的导流槽。槽底结着一层坚硬的白色盐霜,三条凹槽的尖端,整整齐齐冲着干石洞后头那口早被枯草封死的废弃旧咸井。
海风从旧井口灌进来,发出一阵呜呜的怪响。
远处村道上传来两声赶牛的吆喝,随即又散在了翻卷的海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