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死守那个空壳苗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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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死守那个空壳苗棚

尚文星

“可有人已经顺着这条线,摸到咱们脚底下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苏花溪从粗布腰带里翻出一块打满补丁的旧油布。她把那块刻着“乙三”的铁皮平放在油布正中间,两只手指头捏着边角,来回折了三叠,把黄锈和泥水全包在里头。她从兜底摸出一根草绳,绕着油布包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这才严严实实塞进最深处的里衣兜。那兜口还别着一根削尖了的炭笔。

她抬起头,顺着铁皮上箭头指着的方向,往荒州腹地的大山深处望去。夜色里,白石岭那边的山头黑压压连成一片,像个张着嘴的破麻袋,连根鸟毛都看不见。她停了三个数,收回目光,没往山那边迈半步。这会儿追出去,纯属给狼送肉。

“程匠头,报账。”苏花溪转过身,手里的管钳在黄泥地上杵出一个坑。

程匠头用满是烂泥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钝铁锹。“东家,水车底座是拿铁链拴住了,可东侧那沉淀池塌了东南角。前天刚铺进去的三批晒泥,连带着那两块当压仓石的青石板,全让咸水卷没影了。干棚底下那半垛过冬的干柴,还有下午刚花了一百二十文钱换回来的五斤生铁条,全掉沟里摸不着了。”

老刘头拖着那条残腿往前凑了两步,两只手在湿透的破袄子上搓了搓,袄子上的棉花被黑泥糊得硬邦邦的。“东家,灶房那口破缸里的糙米也见底了。连带上地窖里那小半袋,过秤拢共凑不出两袋。这要是明儿补墙再搭上死力气,咱后天的饭锅就得光着,连顿稀的都喝不上。镇上粮铺一斗糙米涨到了五十文,咱手里那点子铜板,掰成两半花也不够数。”

远处一只夜鸭嘎嘎叫了两声,拍着翅膀落进红树林。旁边一只野猫窜上干棚顶,踩掉了一块碎瓦片,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苏花溪没搭理那鸭子和野猫。她管钳挂回腰带,转头往干石洞那边走。“罗婆子,母株。”

罗婆子佝偻着腰,从干石洞深处抱出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盆。盆里装着一坨湿泥。她两只手哆嗦着把泥扒开一条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东家,您瞧,中心那几根新须子还支棱着,可外头刚切掉的那两根……”她手指头指着截面,“伤口干瘪发灰,跟死了的树皮一个样,往外渗着死灰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苏花溪蹲下身,手背在中心的新须旁边虚虚探了探温度。“停水。这两天一滴水也别往根上浇。”她站起身,拍掉手里的干泥渣,“老刘头,去找个破木桶,打半桶淡水放在架子底下。用那个破芦苇扫帚沾了水,只在母株周围的半空里扬水雾。这咸水刚退,泥里还藏着盐气,直接浇水,根直接烂。听懂没?”

“中,扬水雾,不沾土。”罗婆子连连点头,抱着陶盆往回走。

苏花溪走到人群中间,手指头在半空挨个点过去。“葛二,上木架子踩水车,换人不换车,连夜把淡水蓄满。程匠头,去废池底把塌下去的石头一块块挖出来,先在边上码整齐。老刘头,去进水口那把拦水的碎贝壳和烂海带全掏出来,在海水里洗干净了晾在干棚外头,明天糊墙用。周青,死守那个空壳苗棚,谁靠近就拿石头砸他脑袋。”

谢稻左手大拇指往上一挑,腰里的长刀跟着晃了一下。他刚要弯腰去捡地上那把钝铁锹,苏花溪一脚踢在铁锹把上。铁锹咕噜噜滚出两尺远,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转手从旁边烂泥里捞起一个豁了口的破木盆,哐当一声砸在谢稻脚边,泥水溅了他半条裤腿。

“你剥蚬子。”苏花溪盯着他那条还在往下滴血的右胳膊,“把老刘头昨天捡回来的那半筐泥蚬全剥了,能吃的海货挑出来。”

谢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左手在刀格上压得死紧。

“我能拿刀。”他声音发冷,“护院不干灶房的活。”

苏花溪走近半步,手指头直接点在他右肩那块染血的麻布上。

“你现在唯一能拿的,是这只破蚌壳。”她从木盆里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蚌壳,拍在他左手里,“剥不完半盆肉,别想吃饭。我这不养闲汉。”

谢稻咬着后槽牙,看了她半晌。他没把手里的蚌壳扔了,大步走到灶房门槛边上一屁股坐下。左手夹着破蚌壳,在泥蚬上一插一撬,蚌壳尖顺着泥蚬的缝隙切进去,手腕一翻,蚬壳开了,蚬子肉掉进破碗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嘴上不吭声,手里干得飞快。

苏花溪转过头,看着蹲在旧盐井边直哆嗦的黑脸船工。

“认得那牌子?”苏花溪问。

黑脸船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烂泥里。“东家,那‘乙三’的字号,是以前旧盐船跑货时留的货位标记。这都是刻给接货的人看的暗号,跟人名不挨着。至于那箭头……”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手背上的泥全抹在了额头上,“白石岭后头有个废弃的老盐仓,里头有条早干了的旧水道,能直通山脚下。这记号,指的就是那条废水道。以前他们跑私货,就爱走那条暗路。”

苏花溪摸了一下衣兜外头那块油布的轮廓,没吭声。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一样的青色,夜潮退下去了。海滩上露出一大片黑糊糊的烂泥。

苏花溪顺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往进水口走。烂泥滩上横着一截断了底的破竹篓,篓子边上缠着一圈发黄的麻绳。她拿管钳挑开竹篓的烂篾条,底下压着一块手掌大的破木片。木片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黑蜡,黑蜡边上沾着两根枯海草。

她蹲下身,没用手碰,直接把木片挑近了闻了闻。

一股子腥臭混着桐油味,跟水车顶端那根断了的机关线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帮老鼠不光从红树林摸过来,还借着夜潮和旧渠里的水路动了手脚。

“葛二,下来。”苏花溪冲后坡喊。

葛二光着脚板从水车上溜下来,裤腿卷在膝盖上,跑得直喘粗气。

“提上背篓,下滩。”苏花溪指着进水口那片被潮水冲出来的淤泥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葛二两手在泥窝里掏,拽出几把还挂着绿毛的完整海带。苏花溪拿管钳在礁石缝里捅,翻出半筐吐着泡的泥蚬,还有两只被咸水冲得翻了肚皮的青蟹。

葛二吸溜着口水。“东家,这青蟹肥,晚上熬个鲜汤配糙米饼子。”

“吃个屁。”苏花溪把青蟹扔进背篓里,“挑大个的泥蚬和全须尾的海带,拿到后坡大青石上铺平了晒。这两只青蟹拿草绳绑死。明天一早,带上这些干货,去白礁潮市换五十颗一寸半的铁钉,外加二十斤糙米。潮市上一斤糙米一分五厘,两只青蟹算十文,加上干泥蚬,抹了那几厘的零头,正正好好能换回来。换不回来,你就在潮市要饭。”

葛二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去水洼里洗海带了。

夜彻底深了。灶房里的火星子早灭了。

苏花溪在干棚外头转了一圈,把蓄水池的水位拿测线尺量了一遍。水线涨了三寸,够明天熬盐用的。她收了尺子,回到灶房门口。

门槛边上,放着她的管钳、短刀和那把三十斤的大铁锤。上头沾着的黑泥全被洗得干干净净,铁皮泛着暗青色的光。三件家什按着个头大小,平平整整地码在一块宽木板上,连短刀刀柄上的布条都捋直了,一点泥渣都没留。

谢稻坐在旁边的矮木墩子上,左手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手。

苏花溪看了一眼那木板,没揭穿他。她走到灶台后头,端出一盆刚烧开的淡水,从兜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和一小包药粉。

“胳膊伸过来。”她走到谢稻跟前。

谢稻没抬头,老老实实把右边身子偏过去。

苏花溪一把扯开他肩上那块已经结了硬血痂的破布。伤口处的肉翻着,黄泥水已经浸进去了。她用热布巾在伤口周围重重擦了两把。血水混着泥渣子掉在泥地上。她捏了一撮药粉,直接按在翻开的肉上。

药粉一挨着伤口,谢稻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身子僵得像块铁板。

她把新麻布绕着他的肩膀和腋下穿过去,两手一用力,勒得极紧,打了个死结。

“下次再乱动,我就拿铁钉把你的骨头缝上。”苏花溪把空盆端走。

谢稻低头看着肩膀上勒得死紧的麻布结,左手大拇指在结头上拨弄了两下。

“东家!”

旧盐井那边突然传来黑脸船工压得极低的破锣嗓子。

苏花溪两步跨出灶房。

“有哨音。”黑脸船工趴在井沿上,两只手死死扒着砖缝,牙齿打着颤,“刚响了一声,极短。不是从山里传来的。”

话音刚落,红树林外头,隔着大半个泥滩,远远传来一道回应。

那声音尖细,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方向在盐场东南的潮沟那边。

黑脸船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泥点子溅了半脸。

“这是定板的音。意思是,货位已经挪了。”黑脸船工指着东南方,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子,“他们没进山,他们退回水上了!”

苏花溪看着东南边那片黑压压的潮沟,管钳在手心里重重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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