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毛巾
七月第二个周末的下午,上东区的空气湿热得像一块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毛巾。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陈苏西把车停在布兰切特家门口,给伊莎贝拉发了条消息:“出来,在你家门口,车里空调开着,别让我等超过五分钟,冷气跑光了我要你赔油钱。”
伊莎贝拉五分钟后就出来了。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亚麻短裤和一件浅灰色无袖上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任何化妆品,只涂了防晒霜。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陈苏西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知道现在外面三十一度对吧?你穿得像个要去图书馆占座的。”
“因为我今天确实要去图书馆。”伊莎贝拉拉过安全带扣上,“走吧。”
陈苏西把车从路边驶出来,汇入公园大道的车流。
她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是克洛伊爸爸送给克洛伊的礼物,克洛伊很慷慨地借给了她,这没什么,克洛伊的财产太多了。
副驾驶座椅上扔着一件克洛伊忘了拿回家的Miu Miu针织开衫和半包没吃完的酸味软糖。
车载音响放着Olivia Rodrigo的新专辑,音量调到刚好能在红灯时被旁边车里的人听到的程度。
“你整个暑假都没出过上东区。”陈苏西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杯架里拿起星巴克喝了一口。
“六月到现在,艾米丽去了汉普顿,克洛伊在巴黎,安娜在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拍了一百张泳装照每张点赞都破百万,而你,每天在家和图书馆之间两点一线。”
“你是不是打算把SAT分数刷到能直接召唤神龙?”
伊莎贝拉靠在座椅上,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侧面的阳光。
“安娜可以发一百张泳装照,我发什么?发我在白板上画的藤校面试时间轴?”
“你可以发你在阳台上扇亚历山大巴掌的照片,那张照片的点赞量比安娜所有泳装照加起来还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张照片是狗仔拍的。”
“重点就在这。”
陈苏西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她,墨镜滑到鼻尖上。
“你什么都没发,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扇了他一巴掌然后继续准备你的藤校申请,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你。”
“你知道这叫天分吗?”
伊莎贝拉把头转向窗外,公园大道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荫在车窗上交替闪过。
陈苏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你为什么不出去玩?你爸在汉普顿那栋房子今年夏天空着吧?你哥在法国,你完全可以叫上几个人过去住两周。”
伊莎贝拉把遮阳板推回去,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看着前方的路面,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SAT阅读题的事实。
“因为上不上藤校,关乎一个上东区女孩的脸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加重任何词的音调,但她说的内容本身已经够重了。
陈苏西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继续。”
“你知道的。”伊莎贝拉把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手指抵着太阳穴。
“在上东区,你拿什么包、穿什么牌子、去哪个岛度假,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不是最终的解释权。”
”最终的解释权在你上了什么学校。藤校。常春藤。这些说出来,你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对的。”
“你的Birkin是对的,你的度假照是对的,你选的慈善晚宴是对的,你的丈夫是对的,你的孩子是对的,因为你是从藤校出来的,所以你的判断力从一开始就被预设成了正确。”
她停了一下,用手指绕着自己马尾的发尾。
“如果你没上藤校呢?那你所有的东西都值得被怀疑,你的Birkin可能是暴发户审美。你的度假照可能被说成是不务正业。”
“你选的慈善晚宴可能是你费尽心机才能挤进去的,你的人生从精致变成用力过猛,上东区的逻辑就是这样。”
她叹了一口气。
“大家不会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算这笔账,这是往后五十年的社交货币。”
“当有人质疑你的时候,你不需要吵架,只需要说‘我在哈佛的时候’,最好是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好像在说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陈苏西沉默了大概五秒,五秒之后她把音响关小了一格。
“其实我觉得可能是你体内的中国人内卷基因在作祟。”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短促笑声。
“说不准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陈苏西把车拐进列克星敦大道,朝纽约公共图书馆的方向开。
她笑完之后把音响重新调大,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用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真不去度假。”
“不想去。”
伊莎贝拉把马尾解开,重新扎了一遍。
“我的历史教授答应了给我写推荐信,但上周她飞去了冰岛做田野调查,我要等她回来再确认一次,我没空在阿马尔菲海岸拍泳装照。”
“安娜似乎很有空。”
“我才不理她。”
陈苏西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前面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中指,她完全没理。
“就是这个!你刚才说藤校是往后五十年的社交货币,安娜显然没搞懂这一点。”
“她把暑假当成了一场TikTok选美大赛,泳装、男模、阿马尔菲的日落。这些东西在点赞列表里很好看,但在招生官眼里是什么?是她有太多空闲时间。”
“也不能这么说。”伊莎贝拉偏了一下头。
“安娜的成绩不差,她的课外活动列表也不短。她只是——”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斟酌措辞。
“——选择了一种更高调的展示方式。”
伊莎贝拉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无袖上衣。
“我选择让招生官觉得,我没有在刻意准备任何事,我天生就是这么优秀!”
陈苏西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的临时停车区,拉起手刹,转过身面对伊莎贝拉。
她把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整张脸。
她的眼妆今天画得很精致,但她的表情是她每次要说重要的话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收起了所有调侃和阴阳怪气,只留下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直视。
“你简直就是游戏规则制定者。”
伊莎贝拉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看着图书馆门口的石狮子,阳光把狮子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台阶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
她把车门推开,纽约夏天湿热的空气立刻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这是我的人生。”
“随便你怎么定义。”陈苏西把墨镜重新戴上,用手指朝她点了点。
“六点我来接你,别在图书馆里待超过四个小时,人会傻的。”
伊莎贝拉下了车,把帆布包挂在肩上,朝图书馆大门走去。
她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白色卡宴停在那里,车窗开着,Olivia Rodrigo从车里飘出来,唱的是关于夏恋和心碎的事。
她走上台阶,推开图书馆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把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瞬间吹干。
她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子,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SAT真题集、一盒彩色便签条和一杯从家里带来的茉莉花茶。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她喝了一口茶,开始打字。
窗外,公园大道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快递员按着铃铛经过。
远处麦迪逊大道的方向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很快又被图书馆的隔音玻璃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