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巫族宿怨
杜沚扣住木杖,方才躲在屏风后,耳根还烫得厉害,此刻被巷里的风一吹,那点热意全变成了难堪。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往后挪了半步。
“既是做戏,便不劳颜大人再送了。相邦的命令,应付过去即可,送到这里,足够交差了。”
颜峥站在落日余晖里,并未靠近。他摊开右手,掌心几道薄痂被风吹得发干。
“我赶去河堤,不是演给谁看的。”
杜沚看着他掌上的伤。洪水压来时,那只手曾从浑水里扣住她的腰,将她拖过断木和乱石。
但石岷的话也堵在耳边,颜峥是秦官,是外乡人,身上藏着秘密。
杜沚把视线移开。
“我不关心真假。今日我在相邦面前替你圆了这场戏,就算还你河堤上的救命人情。往后公私分开,省得旁人嚼舌。”
“旁人是石岷吧?”
杜沚抬头,半点不避。
“今日相府里这番话若传出去,闲话只会更多。他与我毕竟定过亲,他倘若脾气上来,未必肯讲规矩,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巷口有衣角掠过,来人贴着墙根转进另一条小道。
颜峥余光扫过拐角,脸上未露异色。
能跟到这里,对方多半出自相府。
颜峥也退开一步,语气恢复成织坊里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顾虑得很周全,那我便送你到这里。相邦赏你的粟米、腌肉和金疮药,晚些会有人送去你家。”
杜沚欠身表示谢意,撑杖转身离去。
颜峥留在原处,目送她拐进巷尾。
他回转往官舍走。经过街口时,他停在卖陶器的摊前,拿起一只粗碗看了片刻。
跟踪的人从对街木柱后探出半张脸。
颜峥放下陶碗,留下两枚钱,提走一只小陶罐的酒。
就让陈庄认为他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今晚他要借酒浇愁。
————
相府堂内,先前跟出府的小吏立在案下,鞋边还沾着巷中的黄土。
“杜女话中带着火气,对颜监署的态度不太好。发布页LtXsfB点¢○㎡颜监署在街角买了一罐酒,依小臣看,多半是他对杜女一厢情愿。”
陈庄冷哼:
“男子倘若难过美人关,满腹才学俱废。秦王平定蜀未久,要安天下人之心,才用这些儒士来教化巴蜀人。仲梁衍的门下竟不堪至此。”
兰蕙熏香已经烧到了根部,烟气发苦。
小吏仍垂着头,接着道:“淘金滩有个金匠石岷,外头传他与杜女议过亲。此人性急,在淘金场屡屡犯事。”
“石岷?金匠?”陈庄嚼了一颗青梅,缓缓地将核吐在掌心。
“这杜氏小女,竟让一众男儿皆神摇意夺,有点意思。”
————
入夜前,蒲九背着竹筐进了杜家。
她进门便把杜沚按回竹墩,解开脚踝上的布条。
蒲九用指腹按了按肿处,皱着眉道:
“我让你歇两日,你倒好,今日又走了几里路。”
杜沚疼得缩脚,嘴上仍不肯服软:
“我去了一趟官织坊,专门去问你的事,哪知回来却挨你的骂。”
蒲九蓦地抬头,面上登时浮起喜色。
“当真?”
“我拖着伤走这一趟,还能拿你消遣吗?颜监署答应让你去试试,不过得带好里籍,由孙媪当面验你的手艺。络丝、分线、辨染料,哪一样手艺差了,她都不会留人。”
蒲九帮杜沚缠布,唇角微扬,压不住欢喜。
“好。我后日便去织坊。”
天色落尽,山道旁的枯草贴着石壁。
蒲九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北溪沟那间矮屋。
屋里没有点灯。
一个枯瘦的老媪坐在旧织机前。
蒲九从怀里取出一个粟饼,放到她掌中。
“大母,官织坊肯收我去试工。”
巫蒲姥喉间滚出一声干笑:
“好孩子,你总算摸到那扇门了。”
“大母,那张朱纹锦图真能救巫族吗?”
巫蒲姥颤巍巍伸出枯手,攥紧蒲九的手腕,幽幽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这张朱纹锦图,朱亭部族本与我巫族同根同源,后来蜀王抬举朱亭、镇压巫族,把这张本属于我们部族的秘图收归王宫。”
停了停,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必得此图恢复我族荣光!”
其实开明王朝不曾“镇压巫族”,只是随着蜀国的发展,王权慢慢压过了神权。
在鱼凫王朝时期——蜀王本人便是举国最高大巫,上至朝堂国事,下到百姓过日子,事事都要祭山占卜、依靠巫医,巫族盛极一时。
可等到开明王朝,新蜀王一心治水开荒、农耕蚕桑,开采矿藏,事事仰仗朱亭部族出力,巫族渐渐被排挤,一日不如一日。
在巫蒲姥这样的老巫族人的心中,把恨意都记到了朱亭部族的身上。
两日后,蒲九带着里籍站在官织坊院中。
孙媪坐在长案后,先验里籍,再翻看她的手。
她捏住蒲九右手食指,刮了刮指腹的茧,将五只染碗推到她面前。
“辨颜色。”
五只碗中都装着褐红丝线,表面看不出差别。
旁边几名织女停了梭,转头朝这边看。
蒲九的手悬在碗沿。
杜沚撑杖走进院中,看见五只染碗,开口便道:
“孙媪,考一个络丝女,连库里受潮的废线都搬出来了?”
孙媪抬起眼皮。
“你认得这是废线?”
杜沚拿木杖点向第三只碗。
“这碗受过热,染汁浮在表皮,里面还有白芯。”
她拖过空碗,将第三碗单独拨开。
“这题没解。”
孙媪抬手,把剩下四只碗的次序换了。
“谁让你替蒲九答?”
杜沚拄杖坐下,盯着孙媪说道:
“我没替她答。我怕孙媪坏了名声,往后坊里都说您拿废线欺负新人。”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声刚出喉咙,赶忙低头踩起织机。
孙媪拿起竹尺,在案上敲了两下。
她转向蒲九,问:
“那你说,这碗为何会受热?”
蒲九看了杜沚一眼,指腹捻开线芯。
“染工贪快,丝未阴干便近火烘。表皮先收,染汁进不去。落水再捞,才成这副模样。”
孙媪收回竹尺。
“你留下吧。先去后院络丝,每日五钱,午间一顿粟饭。”
蒲九俯身谢过。
蒲九寻了一个络丝架坐下,把乱丝铺在膝头,才理出两缕,旁边便传来陶碗落地的声响。
一名织女捂着左手,指缝间鼓起几颗红疹。
“今日真是撞了邪,才摸两把丝,手便烧起来了。”
她把手伸进冷水桶里。蒲九瞥见她腕上的红痕,伸手将她拦住。
“别泡。”
那织女疼得烦躁,甩开她的手。
蒲九弯腰捡起陶碗,闻了闻碗底残留的浆水,又从丝束中挑出一片碎叶。
“这是漆树叶,混在煮丝的草灰里,沾水更伤皮肉。你再泡一会儿,明日连筷子也捏不住。”
织女将信将疑地抽回手。
蒲九解开腰间的药囊,倒出几片干叶,在陶臼中碾碎,又添了半勺冷茶,调成褐色药泥。
“敷半刻便洗干净。若越敷越疼,你就来找我。”
“你还会治伤?”
“我从小靠采药谋生,不认草木的话,我早饿死了。”
蒲九答得平常,手上却利落地给织女敷药。
那织女敷过药,腕上的灼热退了不少,先前还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几人都围了过来。
孙媪站在廊下,拿竹尺敲了敲木柱。
“都不用做活了?”
众人赶紧散开。
孙媪走到蒲九跟前,翻了翻她的药囊。
里面分着六个小纸包,叶、根、粉末各自扎绳,最里侧还有一包切成薄片的黑褐草根。
“官织坊收的是织女,不是巫医。”
孙媪把药囊丢回蒲九怀里,又用竹尺点了点络车。
“记住:这里断一根线,要赔钱。”
日头偏西,后院响起收工的木梆。
蒲九把理好的丝束交去验数,回来收拾竹筐。
她伸手摸进药囊,动作停在最里侧。
有一包草药没了。
? ?时代大背景:先秦古蜀,蚕丛、柏灌之后,鱼凫晚期到杜宇王朝阶段,蜀地巫风极盛,巫族掌占卜、祭祀、通神,也掌握织物、草药、星历。到了开明王朝,开始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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