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蒲九进坊
“河堤塌的时候,我能挑救命的人吗?”杜沚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石岷把鸡蛋放回碗里。
“你阿父懂水,嬴邦尉领兵,谁去都有缘由。颜峥深更半夜到淘金滩,偏偏赶在溃堤时救了你,他这不是有备而去吗?”
杜沚手里的木枝停在火塘边。
“石岷!颜峥救我,是我欠他的。你不信他,可以拿证据来。但是你一张嘴,把救命之恩说成见不得人的盘算,这话我不想听!”
石岷站起身,膝盖碰翻了面前的竹墩。
“在你这里,他做什么都有理。”
“你今日来,是来看我的伤,还是来同我吵架?”
院门外传来卖粟米的吆喝,声音隔着竹篱传进来。
石岷站了半晌,拎起空麻袋。
“鸡蛋趁早煮。裂的那枚先吃,放久了会臭。”
说完他出了院门,没再回头。
杜沚弯腰扶起竹墩,脚踝碰到地面,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望着门外那道背影,胸口堵得厉害,却没法去追。
石岷疑颜峥,并非全无道理。
杜沚将当时的人和方位在脑中排了一遍。
嬴彻从滩头而来,阿父就在水中,颜峥是从高坡出现的。
这说明他早得了消息,提前赶到了淘金滩。
杜沚垂眼捏着木枝往火塘底挑了挑。
火光摇曳,映得她神色沉静。
院门又被人推开,蒲九背着竹筐走进来。
“你们家门闩坏了吗?风一吹便开。”
杜沚把裤脚放下,抬眼淡淡道:
“没坏,刚才有人出去,忘了闩。”
蒲九看见她脚上的布条,眉心一蹙,放下竹筐。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石嬢嬢说你昨晚差点叫水冲了,我来看看。脚伸过来。”
“谢谢你又去看石嬢嬢。嬢嬢的病好点没?”
“她好多了。”
蒲九抬了抬下巴,半点不客气:
“你的脚伸过来。”
杜沚只得把右脚搁到竹墩上。
蒲九拆开布条,按过踝骨两侧,又让她弯了弯脚趾。
“骨头没断。这两日别下地,夜里用温水洗,别拿热石乱烫。”
杜沚面露难色:“我明日还得去织坊。”
“你踩织机,伤处反复受力,十天也消不了肿。”
蒲九从筐里取出几片捣烂的草叶,敷在她脚踝上。
敷好药,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官织坊管饭吗?”
“管一顿,每日五钱,做满月还有布和粟。”
“收人吗?”
杜沚抬眼看她,带着几分诧异:
“你要进织坊?”
“北溪沟近来多了收药的商贩,嘴上说秦军封路,给的钱砍了一半。大母过冬要吃食,我采十筐也换不来多少粟。”
蒲九给杜沚系好布条。
“我会络丝,会分染料。织得不算快,但手脚不懒。杂活也能做。”
“官织坊收人得验手艺,还要查里籍。”
“我的里籍在北溪沟。”蒲九答得干脆。
蒲九抬起右手,掌心和指腹生着薄茧。那茧的位置常年捻线才会有,采药留下的茧多在虎口和指根。
杜沚握住她的手看了看。
“你真会织?”
蒲九收回手,敛了敛神色:
“我大母年轻时织过祭衣。她眼睛坏了以后,家里的旧织机便归我。织坊若缺人,你替我问一句。”
“行,我会问颜大人。”
蒲九收拾药草的动作停了半拍。
“就是昨夜救你的那位监署?”
“石嬢嬢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她夸了半盏茶,说要感谢颜大人救了你的命。”
杜沚揉了揉额头。
蒲九背起竹筐,临出门前又转过脸。
“你问他时,别说我大母织过祭衣。如今城里不许织旧纹,省得给自己添事。”
杜沚颔首:“我晓得。”
————
隔日,晨光掠过官织坊的木檐,织机梭声此起彼伏。
杜沚靠着一根木杖缓步而来,脚踝的淤肿依旧未消,不敢全然着力。
颜峥正立于织架之间,查验机上锦缎纹样。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回过头,一眼便瞧见她步履蹒跚的模样,眉头当即蹙起,快步走出织房,扶住她的胳膊。
“伤势未愈,何苦强撑着过来?”
杜沚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稍稍避开搀扶,靠在一旁的木柱上:
“并非为了上工,是受人所托,前来与你说一桩事。”
“何事?”
颜峥侧身挡住穿堂的冷风。
“是蒲九,一个北溪沟的女子,”杜沚缓缓开口:
“秦军封禁西山商道,药材市价被压得极低,她大母常年服药,家中度日艰难。她自幼习过络丝、分拣染料,针线功夫扎实,手脚勤恳,想要入织坊谋一份差事糊口。”
颜峥沉默了半刻,才说:
“织坊近日确实想增补杂役与络丝女工,准入有两道规矩,一是核验手艺,二是核查在册里籍,二者缺一不可。”
“她的里籍落在北溪沟,清白可查。”
杜沚压低声音:“唯独一桩事,她早年跟着大母学过织造祭祀古纹,嘱咐我万万不可提起。如今蜀地旧纹样明令禁止织造,她不愿因旧事惹来祸端。”
颜峥淡淡颔首。
“你让她择日带上里籍前来,由孙媪当场核验手艺,只要手艺合格,便可登记入坊,安排工食。”
杜沚心头一松,微微敛身:“多谢大人!”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短暂静默。
前夜河堤遇险的画面再度浮上心头。
杜沚斟酌片刻,终究还是直白问出口:
“前日溃堤,你来得太过迅捷。不少人心生疑惑,想问一句,当日你是恰巧途经,还是提前得知堤岸要出事?”
颜峥垂眸望向她缠着药布的脚踝,神色平淡,听不出心绪起伏:
“就是听闻你去了,便快马赶路。路途顺畅,故而到得早了些。”
这个说辞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杜沚心头萦绕的疑虑,半点没有消散。
她喉间微微发涩,没有继续追问。
“你好好养伤,织坊这边,准你歇息三日,不必强行上工。”颜峥出声打破沉寂。
“不必,些许小伤,不耽误做工。”
杜沚摇了摇头,不愿因私事特殊优待,“我回去便告知蒲九消息,让她择日前来应募。”
说罢,她扶着木杖转身告辞。
颜峥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坊门之外,立于廊下许久,指尖轻轻叩击廊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看来,他要想出一套说辞来应对陈庄了。
另一边,杜沚刚离开官织坊,隐在墙角的石岷将一切尽收眼底。
? ?里籍:户籍
? 大母:奶奶或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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