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母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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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阿母过往

青木丁火

朱绾的肩膀塌了下去。发布页Ltxsdz…℃〇M

“当年我身上生了恶疮,药师都说救不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衣裳一碰便往下掉皮。我怕你看见,怕你往后想起阿母,只剩下那副样子。”

“所以你投了河?”

朱绾点头。

“我入水后没死透,被人当尸首捞上岸,装进了棺木。下葬那夜,一个云游巫医从坟地经过,听见棺中有抓挠声。他叫人挖开新土,将我救了出来。”

她抚过脸上的疤。

“他能治病,得把烂肉烧去。这张脸就成了这个样子。半年后病退了,我也没勇气回家。我托巫医寻到你阿父,我求你阿父瞒着你。”

杜沚扭头看向杜溟。

杜溟靠着门框,手臂上还搭着几束湿漉漉的丝。

“我劝过你阿母下山,也跟她争过。可她连这道门都不肯出去,我总不能找根绳子,硬把她捆回家。”

“所以你就瞒了我七年?”

“你阿母怕你年纪小,会被吓着。”

杜沚咬住嘴唇,转身又把朱绾抱住,额头重重抵在母亲肩上。

“你跟我下山。”

朱绾只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半晌没出声。

杜沚抱得更紧了。

“我们回去就把门关上,不见那些邻里。爹去查水,我去织坊,你留在家里养蚕。谁敢笑你,我就拿织梭敲掉他的牙!”

朱绾哭着笑了。

“你这个脾气,以后怎么嫁人?”

“我不嫁人。我只要阿母。”

朱绾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先别哭了。娘教你东西。”

石室里放着三只陶盆,旁边还有一方石臼。

朱绾把朱砂原石放进石臼,握住石杵,一下下捶碎。等原石碎成细小砂粒,她又往石研里添了些山泉,把红砂慢慢研成一团赤红的糊浆。

赤糊倒进第一只陶盆,加水搅开。等粗石沉到底下,她把上层的浮浆倒进第二只陶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余下的粗砂继续淘,一遍又一遍。来回数次,洗出来的红浆全都汇进同一只盆里。

“这叫水飞朱砂。要放上一夜,明早再倒掉上头的浊水,只留盆底那层细密的朱砂泥。这种摸不出砂粒的细料,才可以拿来染丝。”

朱绾把陶盆搁去一旁,又将第三盆早已水飞好的朱砂泥倒进陶釜。她添入研细的天然磁石粉,再取来几味晒干的草药,一一切碎,放进水中熬成浆。

浆水渐渐收浓,几束丝便浸进里头。朱红的颜色吃进丝线里。

杜沚伸手捻起一根,迎着火光仔细瞧了瞧。

“这就是朱砂染丝?”

“这个是明染。”

朱绾又取来一截细铜管。铜管中间穿着铜丝,夹层里封了少量朱砂浆。她把铜管架在炭火上,让白丝贴着烧热的铜丝,一根根滑过去。

丝线滑过以后,表面还是雪白,瞧不出一点红色。

杜沚把那束丝举过头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没上色啊....”

朱绾端来半盆暗河水,接过丝束,慢慢按进水里。

水面刚没过丝线,朱红便从浸水之处一寸寸浮了出来。先是浅红,再往深处漫,转眼染透了整束白丝。

杜沚的手停在水面上头。

“换成井水,也能显色吗?”

“不能。朱砂跟磁石粉借着热力,沁进丝缕深处,外头仍是素白的,看不出半点痕迹。只有碰到富含磁质的暗河水,颜色才会显出来。这叫隐染。”

朱绾捞起那束丝,轻轻放进她掌心。

“蜀锦织造的灵魂,就在丝缕之中,有未显之境。”

入了夜,母女俩挤在同一张石床上。

杜沚有问不完的话。问母亲冬日里冷不冷,恶疮还会不会再发,也问杜溟多久才来一次。朱绾每答一句,她便把人搂得更紧一些,像是一松手,阿母又会从眼前消失。

话问到一半,她终究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右手却还攥着朱绾的衣角。

“阿母......别合棺....”

朱绾垂下头,看了女儿很久,才把那只攥紧的手拢进掌心。

石室另一头,杜溟坐在火塘旁,掰断一根枯枝,扔进火里。

朱绾替女儿掖好被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这些年,苦了你。”

“我守着水道,你守着这间不见天日的石屋。真要说苦,还是你比我苦。”

朱绾摸了下自己的脸。

“我如今这个模样,早就不是当年的阿绾了。”

杜溟伸手托住她的脸,拇指从眉骨那道陈旧的疤上轻轻擦过。

“二十年前,你一身烂泥,头发里挂满树叶。眉骨这儿还裂着一道口子,血淌了半张脸......那时候,也没比现在好看到哪去。”

二十年前,山洪将至。

杜溟独自进山,去查河谷里的水势。连日大雨冲烂了山路,石头缝里全是泥,踩一脚便往下陷。

他刚量完一处水位,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

循着声音爬下石坡,他先看到一头狼。那畜生倒在树根旁边,肚腹上插着一把短刀,周围的草叶都叫血染透了。

朱绾倚在一棵树后,腿上叫狼牙撕开了几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又沿着草尖一滴滴落进泥里。她手中还攥着半截断枝,见杜溟朝自己走来,立刻把断枝横在身前。

“站住!”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水响,河谷里的水,已经开始涨了。

杜溟走到狼尸旁,先拔出插在狼腹里的短刀。随后他到朱绾面前蹲下,背过身去。

“上来,我背你。”

“男女有别。”

杜溟把那把还沾着狼血的短刀递去身后。

“刀给你拿着。我要真是坏人,敢对你图谋不轨,你便从后头捅我一刀。”

朱绾盯了他一会儿,终于伏上他的背。

两人还没走出林子,洪水已经冲进河谷,浑黄的水卷着断枝碎石,从低处一股股扑过来。

杜溟踩住石缝,背着她一路往高处爬。刚攀上一块斜石,他的右腿便叫水卷进沟里,整个人跟着往下沉。

朱绾趴在他背上,抽出短刀,重重扎进旁边一截树根。另一只手揪住杜溟的衣领,咬紧牙关,硬生生把他从急水里拖了回来。

等两个人爬上坡顶,身上已经没剩多少力气。

雨还在下。他们并排倒在泥地里,许久都没能爬起来。

后来他去朱亭求亲,族中老人堵住山口。

朱绾的父亲把木杖横在门前对朱绾说:

“你出了这道门,便不再是朱亭的女儿。”

天黑时,朱绾一路奔逃,终于到了山下平地,杜溟在那等了一天一夜。

见到他,朱绾连气都没喘匀,只说了一句话:“此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嫁第二人。”

老族长当夜气病,没过多久将族长之位交给朱济。朱绾此后再没回过朱亭。

火塘里的枯枝轻响。

山间寒意沁骨,朱绾靠在杜溟肩头,杜溟抬臂,缓缓拢住她的肩。

“我那一年若没跨过门槛,阿父或许就不会病倒。”

“但你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遗愿。”

“你后悔娶我吗?”

“后悔。”

朱绾抬头。

杜溟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低声补上一句:

“后悔我当年没胆量上山抢你,让你白白挨了你阿父三棍。”

朱绾抬手捶了他一下,泪却落在他的衣襟上。

“我从未后悔嫁你。”

“我也从没后悔。”

朱绾转过头,看向石床上的女儿,语声柔和:

“沚儿愿意学织锦,这便够了。以后她想嫁给谁,想走哪条路......都让她自己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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