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俩真的不适合活着
我又跑出去。发布页LtXsfB点¢○㎡
这回竹蜻蜓飘过了苞谷地,飘过了山路,一头扎进路边那条水沟里。
我蹲在水沟边盯着它看了很久。水流从它翅膀上漫过去,把它翻了个身。
它就那么漂着,歪歪的,晃晃的,顺着水往西边去了。
我想给它摔了。
真他妈想。
我想把竹蜻蜓攥在手里高高举起来,照着石头上砸下去,砸得稀碎。
可我太小了。
我的手不够大,握不住那么多恨。
我把它捞起来,攥在湿淋淋的手里往回走。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了点水,一走一咕叽。
“二叔,”我蹲回场坝,把湿透的竹蜻蜓搁在膝盖上,“它飞不到。”
“飞得到。”他头也没抬,手里又在削第二根竹筒。
柴刀贴着竹面走,刨出一卷一卷的竹皮,白生生的,落了一地。
他削完了,又从怀里摸出一截麻绳,三下两下绑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插在竹筒头上。
十字架左边长右边短,像他这个人一样。
永远少一块,永远补不齐。
“绑个架子,”他说,“更稳。”
他递过来时,竹筒还带着他手心的凉。
我摸到十字骨架上有道凹槽,很深,是用指甲反复抠过的,像他染血的手,永远都不可能流干净。
“好了,”他递过来,“月儿,拿着。”
我没接。
我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我。血色的,模糊的,像隔着血在看一个影子。
“二叔,”我说,“你走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捻了捻,竹筒在他掌心里晃了晃。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月儿,拿着。”他又说了一遍。把竹筒往我这边又送了两寸。
他头也没抬,月光照着他那半张糊了血的脸,又青又白,现在连鬼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可我是人。
“二叔,”我说,“你手上的血蹭到竹筒上了。”
“脏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竹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他黑色的嘴角漾开,慢慢地,缓缓地,像一条黑曼巴从草丛里抬起脑袋。
“那是……”他说,“不是血。”
“都一样。”我说。
两岁的我,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记住什么?
可我记得那天的月亮,记得他手上的血,记得那只飞不起来的竹蜻蜓。
有些东西扎进肉里了,就会一直疼下去。
“搓,”他是这么说的,“月儿,给我搓光溜了,明早我要用它引水。”
我就在场坝里搓。
搓他给我的那只竹筒。拇指摁住竹节凸起的那一圈棱,用力,一下,两下,三下。竹篾的细丝扎进肉里,有点疼,但我不在乎了。
他坐在门槛上磨我爹的那把柴刀。“嚯!嚯!”一声接一声,贴着地面爬过来。
像毒蛇在舔我的脚踝,凉飕飕的,痒酥酥的,让我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紧。
月亮一点一点拱上来,白得发青,挂在大李树顶上。
柴刀又放躺在他脚边,刃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蛇的眼睛,不眨地盯着我。
他真的不适合活着。
害人,害人,只会戕害人。
我看着他脸上那些印子,紫里透黑,像熟透的茄子从藤上摘下来摔在地上,裂了,流了汁,却烂透了。
我又听见了脚步声。
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悬到嗓子眼,堵着,喘不上气。
从场坝那头,由远及近。
“咚。”
第一脚落下来,我耳朵里嗡地一响。一坨烂泥踏碎另一坨烂泥。那步子太狠了,像是要把泥巴地跺出一个坑。
“咚。”
第二脚。
我能感觉到土渣子簌簌往下掉。她平时走路不是这样的。
扭着腰走猫步,鞋底子贴着地面滑过去,有时连声儿都没有,像鬼一样飘到人背后才开口说话。
“咚。”
第三脚落下去,地上的竹筒晃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影子先过来,长长地、歪歪地,比人先到三步。
那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挣着往前面拽,拽得地上的月光都碎了。
跺得我耳朵里嗡嗡地响。很急。很重。像要把这整个坝子跺穿。
然后二婶的声音响起来,尖细,能划破这整个夜。
“承富!承富你怎么了?”
她站在场坝口,嘴大大张着:“你的脸……”她喘了一口气,“你的脸怎么……”后面的话,掐住了。
二叔坐在门槛上,头歪着,从颧骨到下巴,那些印子肿得像蚯蚓爬满了田埂,青的紫的黑的,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
他抬眼看了二婶一眼。
就一眼。她就闭了嘴。
钱能使鬼推磨?
我没见过。
钱一定能使人推磨。
我看见了。
二婶站在那里,两条腿钉在泥地里,手攥着衣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有竹屑扎进去的细刺,密密麻麻,红了一片。搓了一整夜,竹筒表面光了,可我的手麻了。
我抬起头,终于停了手。
竹筒从我掌心滑下去,骨碌碌滚到门槛边,撞上二叔的鞋尖。
二婶的手开始抖了。她捂住嘴:“你……”她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全咽了回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低头看着地上那把柴刀。刃口还在闪,一闪,一闪,像在对我眨眼。
“二婶,”我蹲下身,把那根滚出去的竹筒又捡了回来,攥在手里,“你听我说。”
她不听。
她的眼珠子在晃,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门槛上歪着头的二叔,一会儿是地上那把柴刀。晃得厉害,像风里扑腾的蛾子。
“我跟你讲个事。”我坐下来,就坐在二叔脚边,背靠着门框,把竹筒搁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被指甲抠过的凹槽。
“昨儿后晌,我从坡上砍柴回来,路过村口后面苞谷地边那口井。”
二婶的眼珠子定住了。
“井台上晾着一件蓝布衫,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我认得那件衫子,前襟上有朵兰花,是去年你熬了两个夜给他缝的。”
“针脚细细的,花心里那点黄是你拿拆了旧毛线绣的,我认不错。”
二婶的喉头动了一下,摇着头,发出“咕”的一声,像什么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就蹲下来多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了啥?”
二婶不说话。夜风在她背后“呜呜”地吹,把她的头发扯起来又放下,扯起来又放下。
她也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