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为什么人总是锁了门还不够？
二叔家堂屋最中间那道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那条缝窄得像刀刃，黑漆漆地竖在那儿，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扇门是锁着的，刚才我绕到堂屋前面看过。
外面挂着一把锁，铁锁，锁扣扣得严严实实。
门闩在里面，锁在外面。
也就是说外面锁上了，里面的人除非从另一扇门里面出来，不然根本拉不开这道门。
可门缝，是从这道门里面拉开的。
我愣在那儿，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然后门缝里，有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掉了出来，“嗒”的一声，砸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
是眼泪。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妈妈！”我喊了一声。
那扇门缝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攥着门框，像攥了很久。
然后门又合上了。
悄无声息的，“咔嗒”一声，像从来没打开过。
“妈妈！”我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我转过身，用力跑了。边跑边使劲儿冲周围喊：“不好意思！我对不起大家！我道歉！我马上回家！”
我的声音砸在场坝上，砸在石阶上，砸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四婶从院子里追出来两步：“边与月，你别胡闹哈！大晚上的……唉……真是泼皮孩子！得喊你李大婶收拾你！”
“我妈妈，我妈妈马上回来了！”我边跑边冲着那扇木窗喊，嗓子又干又哑。
“要是……要是她还没有回来……我就再呼叫你们……”
我又跑了两步，然后闭紧了嘴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这次我是真的，闭紧了嘴巴。
我跑回我家场坝上，月光铺了一地。那根青竹子还躺在我刚才扔下的地方，竹节上的白霜被我的汗手蹭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青翠的皮。
我蹲下去，一把抱住竹子。
竹子比我还长，一头拖在地上，一头扛在肩上，磕磕绊绊地把它拖到场坝下大李子树旁。
树干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我一屁股坐下去，把竹子横在膝盖上，左手按住竹身，右手攥住柴刀的刀把。
刀把太粗了，我的手指拢不拢，只能半握半抓地扣着。
“嘿！”
我铆足了劲儿，把刀举起来，“刺啦”一声劈下去。刀刃咬进竹皮，卡住了。我又拔出来，再劈。
“刺啦！刺啦！”
竹屑飞出来，白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涩味儿，扑在我脸上。
我劈了几下，手就酸了。虎口震得发麻，掌心被刀柄磨得火烧火燎的疼。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扇门缝。那只银镯子。那滴砸在石板上的眼泪。
门是可以有两把锁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跟母亲来过二叔家借撮箕。
二婶从外面开的门，堂屋门只有一把锁。一把小小的铜锁，锁扣搭在门环上，“咔嗒”一声就开了。
可今天那扇门上，扣着两把锁。
一把锁在门环上，另一把锁在门鼻上，两道铁扣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垂着。却不是从外面开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上两把锁？
锁一道还不够吗？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刀刃嵌进竹皮半寸，停在那儿不动了。
那一瞬间，我真想砸碎那扇窗，为什么一把锁上了，另一把还要再锁一道？
为什么大人总是锁了门还不够？
我太小了。
我的脚也够不着那把锁挂在门环上的高度。它是一把锁。一道我从外面推不开的门。
我的手指头拢不住刀柄，刀刃在竹面上打滑，左滑一下，右滑一下，“嗞嗞”地打着空转。
竹子在我膝盖上滚来滚去，我按不住它。我急得满头冒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水淌进眼睛里，辣得我想哭。
“刺啦！”
“刺啦！”
我闭上嘴，把所有的哭声都闷在胸口。只有刀还在动。一下，又一下。
可我太小了。刀刃始终咬不进竹肉深处，只在表皮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像猫爪子挠过的痕迹。
连一道细细的口子，我都劈不开。
我嘴一直在抖，合不上。可我还在劈。我对着那扇窗，嘴里开始胡乱地喊：
“嘿——哟——拉——”
我学着父亲以前劈柴的调子。父亲每次蹲在院子东头劈柴的时候，嘴里就这么喊。
他喊一声“嘿——”，斧头举过头顶，再喊一声“哟——”，斧头“哐”地劈下去，柴块“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我嗓子哑了，但我继续喊，喊得脖子里青筋暴起，喊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收都收不回去。
“嘿——哟——拉——”
夜色里，二叔家那扇木窗里的亮光忽然晃了两秒。
像有人缩在窗户后面，捻亮了手机屏幕，又飞快地摁灭。
就那么两秒，惨白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光灭了。什么都没了。
“我妈妈看见蜻蜓……她就知道幺儿在等她了……”
我的声音在空场坝上，在大李子树下，孤零零地响，细细的，随时会被风扯断。
“她一定知道的！她就会顺着蜻蜓飞的路……跑回来……跑回来找我的……”
我喊一声，“嘿——”刀就往下吃一分。
我再喊一声，“哟——”竹屑就飞出一片。
“拉——”刀刃忽然咬进去了。
咬进竹肉里半寸深，卡在那儿。我拔不出来，也劈不下去。我整个人趴在竹子上喘气，胸口压着竹身，竹子的凉意透过衣裳贴在我的皮肤上。
“妈妈，”我一边削一边嘟囔，“你要是……你要是看见了蜻蜓，就赶紧回来。”
“幺儿给你留了饼，就藏在碗柜最里面，没让老鼠叼走……那苞谷地里有……有蛇……呜呜呜……幺儿不敢进去啊……你快回来啊……唔唔……”
我哭得鼻子堵住了，吸了两下没吸通，又抬起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
袖口湿了一大片，冰凉的布料贴在脸颊上。
风一吹，更冷了。
我重新举起柴刀。
就在这时——
大门“哐当”一响。
我浑身一激灵，刀举在半空中停住了。
紧接着屋里传出一阵“呲呲啦啦”的声音，像蛇的肚皮蹭过粗粝的泥地。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
里屋的门又“吱呀”一动。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拖着鞋子跑的响，鞋底拍在泥地上，又急又乱。
接着侧屋门“咯吱”一声被猛地撞开，发出“砰当”的震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来回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