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锁
刘叔把洗脚水往院子里一泼,“哗”的一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你赶紧去村口你李大婶家找找!你妈今儿下午跟我说去李大婶家借簸箕来着!你去看看,说不定在你李大婶家坐着唠嗑呢!”
“苞谷地呢?”我问他,“她先说去看苞谷的!”
“苞谷地那一片黑灯瞎火的,她去那儿干啥?”王婶把面碗端起来,扒了两口,“你妈不是那莽撞人。肯定去你李大婶家了。你赶紧去村口,别在这对着空屋子瞎嚷嚷!”
“可我看见……”
“看啥看!”王婶打断我,筷子头敲了敲碗沿,“大晚上的,你一个两岁的小娃娃,看岔了眼也是常事。去去去,赶紧去村口!”
她把窗户“啪”地合上了。
刘叔也缩回去了。院门“吱呀”一声关拢,门闩“咔嗒”落上。
场坝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我的领口和后腰。
我攥紧了拳头,那股念头又顶上来,比刚才更烫,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眼,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颤。
那扇窗下确实有人。
我看见了。
不是一个。
是两个。
黑窗户后面,那个薄薄的影子晃了一下之后,又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两个影子贴着玻璃,一高一矮,像是被什么力量压扁了贴在里侧。
我猛地转身,朝东边望去。
东边是苞谷地,一大片黑压压的苞谷杆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叶子互相抽打,“哗哗哗刷刷刷”地响成一片。
就在我转头的那一刹那,有人跑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从二叔家老屋的后墙根底下蹿出来,一前一后,钻进了东边的苞谷地里面。动作快得很,一眨眼就不见了。
可苞谷叶子的响动变了。
不再是风摇的。那是有人用手拨开叶子、身体挤过秸秆的声音。
“哗——刷——哗——刷——”断断续续的,从苞谷地深处传出来,越响越远,像有什么东西在朝里钻。
混着风声“呼啦呼啦”地撕扯着苞谷叶子。
我确定有人。
我提起地上的柴刀。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我站在二叔老房子场坝边上,手电筒的光柱在苞谷地边缘来回扫。
那两个人影钻进去之后,就不见了。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可我不能走。我得让妈妈看见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冲着周围人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来回转着圈儿,把两只手卷成喇叭筒贴在嘴边,撕心裂肺地喊破了嗓子:
“蜻蜓飞得快!飞得高!”
声音荡出去的波纹撞在四面墙壁上又弹回来。我吸了一口气,再接上:
“只要蜻蜓飞起来!我爹在哪儿都能看见!”
喊完这一句,我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攥住了喉管。可我还在喊:
“我妈妈看见蜻蜓,她就知道幺儿在等她!她就会顺着蜻蜓飞的路跑回来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出来的,像一张纸被撕成了两半。
周围先是一静。然后炸了。
“边与月!你叫魂呢?”
门一下子全打开了。
四婶从左边院墙探出头,五叔穿着背心从右边台阶上跨下来,堂伯举着一根旱烟杆,叔公披着一件褂子从里屋走出来。
一盏接一盏的灯亮了,一个接一个的脑袋冒出来了。
场坝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像被我的喊声从地底下全拽了出来。
五叔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皱着眉:“边与月,你妈妈呢?没在家?”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哦,她……我妈妈她去地里看苞谷了……”
“看苞谷?”四婶拨开自家院门上的铁链,探出半个身子,“天都黑透了你妈去看苞谷?你妈又不是那没成算的人!”
“她……她说看一眼就回来!”我梗着脖子。
隔壁土墙那边突然炸起一声粗嗓门,是堂伯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边与月!天都黑了,你还瞎折腾啥呢?嗷嗷叫的……一点不省心!你精神头咋就使不完呢?”
场坝对面老周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周叔端着一茶杯,杯口冒着热气:“边与月!你再喊,明儿个我告诉你妈,非盯着她让她拿笤帚疙瘩揍你!你信不信?”
我没理他。
我生下来就胆儿肥!
我不但没闭嘴,反而踮起脚尖,使劲儿往旁边的苞谷地瞅。
风把苞谷叶子掀得“哗哗”地翻,翻出一片银白又翻回去。
中间那一溜苞谷秆,还在晃。那人还在里头。
我隔着五六步远,死死盯着那条晃动的线。它从苞谷地边缘开始,一路往深处延伸,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游。
杆子被拨开,又合拢,又拨开。
“哗——哗——哗——”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比风急,比风重。
我冲着苞谷地的方向跑了几步,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又跑了两步。
再跑两步。
然后我站住了。
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清晨。二叔还住这儿的时候,我从他家那扇黑窗户底下,捡到过一个竹蜻蜓。
就是那种削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翅膀厚,一边翅膀薄,扔出去就往左边打转的那种竹蜻蜓。
那天我举着竹蜻蜓跑回家,问母亲:“妈,这是谁削的?”
母亲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抬:“哪来的?”
“二叔家窗底下捡的。”
母亲的菜刀顿了一下,刀面反射的光在她脸上闪了闪。
她把菜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接过我手里的竹蜻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竹蜻蜓塞回我手里,笑了笑:“没人削,风刮来的。”
“可这上面有印子!”我指着竹蜻蜓柄上几个深深的指甲印,“谁掐的?”
母亲没看我。她重新拿起菜刀,“咯噔咯噔”地继续切菜,刀刃撞在砧板上,又快又急:“风刮来的时候,在路上碰的。”
我当时信了。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风从东边灌过来,苞谷叶子“哗哗哗”地响着,那个竹蜻蜓的样子忽然清清楚楚地浮在我眼前。
柄上那几个指甲印,大大的,是大人的手指头。
印子很深,掐进去将近一毫米,像是有人攥着它掐了很久。
我打了个激灵。
“谁在那儿!”我冲着苞谷地喊。嗓子尖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苞谷地里的响动,停了。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哗啦”。
可身后左侧方的二叔老屋里,多了一个声音“咔嗒”,就一下。
轻得像猫踩过瓦片。
我猛一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