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只是坐在月光里,等妈妈
“妈妈!”
“妈妈!”
我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屋梁上,又弹回来。发布页LtXsfB点¢○㎡撞在墙角的水缸上,弹在桌腿上、门槛上、晾衣裳的竹竿上。
最后它们都哑了,只有我还在喊。
屋里没人。静得吓人。
我从床上溜下来,光着脚,扫了一圈,堂屋空荡荡的。我又跑回去,把拖鞋套上,“啪嗒啪嗒”地响。
“妈妈!”我推开东屋的门,里头黑漆漆的,没人。
“妈妈!”我推开西屋的门,灶膛是冷的,灰扑扑的,锅盖掀着,碗橱的门没关严。
“妈妈!妈妈你在哪?”
我一路喊着,穿过堂屋,推开后门。
场坝上也没有人。
风从左前方苞谷地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地里有东西在说话。
我不敢去看。
我怕地里是空的。
也怕地里不是空的。
我怕蛇。
我退回堂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天彻底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人的眼泪挂在天上,掉不下来。
月光从屋檐底下斜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
我就坐在那月光里等啊等。
“妈妈!”
我的声音小下去了。
也许她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她正看完苞谷往家走。也许她已经走下山坡了,只要我再喊一声,她就应了。
她说:“幺儿,妈妈马上就回来。”
她说的“马上”有多长呢?
是从天井这头走到那头?是从苞谷地走到家?还是是从白天走到夜晚?
我不知道。
我只是坐在月光里,等妈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过了很久。我数完了天上能看见的十七颗星星,山路上“吱呀”响了一声。村口李婆婆从篱笆缝里探出半张脸来。
“边与月?你一个人坐那儿做啥?”
“我等我妈妈。”我说。
李婆婆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妈……还没回来?”
“嗯。”我点点头,“她说去看苞谷,马上就回来。”
李婆婆不说话了。她站在篱笆那边望了望苞谷地的方向,又望了望我:“回屋里等吧,外头凉。”
“我不。”我说,“我在这儿等她。她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李婆婆叹了口气,走了。山路上飘出一句极轻的话:“这都几点了……”
我也不知道。
“妈妈。”
我又开始喊她。轻轻地。
“妈妈。”
场坝下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针扎似的刺进我耳朵。
起初是风。风吹过场坝底下那棵大李子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沙沙……沙沙……”
可我听着听着,就不像了。
那声音里开始掺进别的东西。起初还是“沙沙”,后来越听越像好多人在窃窃私语。
有男声,有女声,挨挨挤挤的,嘤嘤呀呀的。
像赶集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又像谁在墙根底下藏着说话。
可我就是一句也听不懂。
那些声音不停绕着我转,嗡嗡嗡嗡的,又像是窸窸窣窣的叫喊,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淌出来的,却把我的心搅得又慌又乱。
我把脑袋探出去,左转转,右转转。
月光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李子树的黑影铺了半块场坝,叶子还在翻着,翻出一片银白的背面,又翻回去,变成墨黑。
“妈妈?”我小声喊了一句。
声音停了半秒。
然后“啊!”
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呼,从李子树正下方冒出来,又立刻被风吞掉了。
消失了。
好像有人捂住自己的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摁了回去。
我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头皮炸了一下。
“谁?”我站起来,拖鞋磕在门槛上,“啪”的一声脆响。
没人应。
风都停了。
李子树也不响了。
整个场坝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连蛐蛐都不叫了。所有的响动都被攥死在原地。
可我知道,那声“啊!”是从那棵树底下刮上来的。
我盯着那棵李子树。
月光照不到它的根,底下是一团浓稠的黑。
我能看见树影里的轮廓,一截老树根拱出土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妈妈?”我又喊了一声,嗓子有点抖。
那团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
风已经停了。
我攥紧了门框。
“我要去接妈妈。”
这个念头,突然蹦进我心里,“腾”地一下就着了。
我抓起门边的手电筒,拇指摁开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柱打出去,切开了一半场坝。光柱扫过李子树,树影晃了晃,什么都没照见。
可我能感觉到那团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看我。
我咽了口唾沫,走下台阶。
“妈妈!”我大喊。
“妈妈!”
我的声音砸在场坝上,又弹到对面二叔家的砖墙上,再弹回来。
我“啪嗒啪嗒噼里啪啦”地跑过去,跑到场坝东头,又“啪嗒啪嗒噼里啪啦”跑回来,跑到西头。
拖鞋在泥地上拍出一串凌乱的碎响,像有一群小孩子追着我跑。可整个场坝上,只有我一个人。
冷风扑面而来,从苞谷地那边灌过来,兜头兜脑地把我裹住。
叶子还在“哗啦啦”响。
可李子树下,那些嗡嗡嘤嘤的声音突然全静了。
一滴不剩,干干净净。
我站在离树根三步远的地方,电筒的光柱笔直地照着那团黑。树根旁边,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湿漉漉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过。
我后退了一步。
可我更怕的是,那声“啊”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妈妈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喊了半句就没了?
我攥着手电筒,手心里全是汗。忽然,我看见二叔家那扇黑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一个影子,贴在玻璃上,薄薄的一片,像是被人从里面摁上去的。我猛地转头,又没了。
我盯着那扇窗户,心跳得咚咚响。可那扇窗户后面,除了黑,还是黑。
我不去。我不能去。我这么小,跑过去有什么用?
可妈妈怎么办?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浆糊里又搅着一根骨头,硬邦邦的,硌得我难受。
我忽然想起灶房里那把柴刀,父亲走之前磨过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
父亲那天蹲在灶房门口,拿一块青石条蘸着水,“噌噌噌”地磨,磨一会儿拿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刮一下,眯着眼看。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幺儿,别碰爹那些家什,刀啊斧的,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