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个地方,不复杂。可这人间事,真的玄乎
“边月,你看,你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刘景麻笑得眼睛眯成缝,缝隙里漏出一点精光。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我左眉:“你每次急,左边眉毛就会跳,跟蚂蚱腿似的。”
我抬手捂眉毛,脸腾地热了。正要骂他,他把手里剥好的豆子哗啦倒进我的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边月。树底下凉快嘛,蹲着等,果子自己会掉下来。”
他看着我:“敲下来的没有这种味道,只有从高处落进掌心里、被人接住了、擦干净了、等了很久才送到嘴边的果子,才有这种层层叠叠的滋味。”
说着,他又摸出一颗,照旧在衣襟上蹭:“我数着呢,第七颗。前五颗都摔烂了,就这两颗——”
他忽然压低声音,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粗布褂子的皂角味扑了我一脸:“边月,我给你讲一个秘密。”
“什么?”
“有一颗,落下来的时候,风一过,它忽地转了个弯。”他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刚好擦着我耳朵,掉进我手心。”
他摊开手掌:“边月,绿色的。”
忽地,我眼睛一眯,想起一件事。
年关那几天,大李子树上挂的竹蜻蜓,也是绿的。
“刘麻子,你说的……是不是年后你藏起来那几只竹蜻蜓?”
沉默。
他用指甲抠着李子蒂,慢慢抠出一个白印子,始终没抬头。
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我不知道谁扔的。
“那上面刻了字。”我蹲下去,逼他和我平视,“你当我没看见?你藏进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一竖刻痕。发布页Ltxsdz…℃〇M”
“边月——”
“谁扔的?”我问。
刘景麻不说话。远处的山路边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吱呀。
“刘麻子,”我又蹲低了些,几乎贴着他膝盖,“你刚才说‘味儿不一样’,谁教你的?”
同样的五个字,我上个月刚在我母亲嘴里听见过。
“边月。”他又把那颗李子朝我递过来,举得高高的,“你尝尝看,是不是不一样?”
我啪一下搧开他的手:“刘麻子,谁教你说的?”
他脸上的笑慢慢褪了。手指头蜷回去,把那颗李子攥在掌心里搓,搓得皮都起了褶。
“你妈妈。”他说,别过脸去看旁边山路。山路上满是前几夜的泥,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落叶堵在沟口,转着圈往里漩。“上个月我来抓泥鳅。”
“抓泥鳅跑我家后山来?”
“边月。”他突然转过脸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就是突然下暴雨那天。雨超级大,我在半山那个石洞里躲了三个钟头。后来雨小了,我想顺道看看你在不在家。”
他那双眼睛里的泪光闪了闪,像是水沟里映着天光。
“然后我看见你妈妈蹲在场坝下头。”刘景麻说。
我蹙紧了眉。
“雨刚停,地上全是稀泥,”刘景麻说,“你妈妈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一块一块搬石头。泥水漫到她膝盖,她裤子全湿透了。”
“搬什么石头?”
我猛地看向他。他被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悄咪咪地凑近我,声音压得只剩气。
“边月。我跟你说,那些石头也不知道谁放的,不晓得哪个缺德鬼,拿石块围着树根码了一圈,一圈!压着根了!”
他伸手比划,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是故意压的。你妈妈一块一块搬开,搬到后来手指头都在抖。”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母亲从没跟我说过这事。
“边月。”他又俯身凑近我耳边,呼吸热乎乎的,带着李子的酸气,“你猜我后来又看见了啥?”
“边月,绿色的。”刘景麻又说。
“什么绿色的?”我脑袋一转,“刘麻子,你是不是捡到过很多竹蜻蜓?”
他躲躲闪闪地别过脸去,敷衍我:“竹蜻蜓?没有啊。”
“那你说绿——”
“绿色的。”他打断我,“树根底下,石头搬开以后,露出好大一片绿色。你妈妈用手去扒那层泥,厚厚一层,把树根裹得死死的。她一点一点抠,像在给树根挠痒痒。后来她仰起头来看树冠,雨珠子顺着叶子往下砸,砸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我不说话了。脑袋里面,怎么也转不出那个蛛丝马迹的小旋涡。
刘景麻的话时真时假。
“边月!我喊你妈妈,我说:‘丽姐,你在弄什么呢?’她没应。”
“我妈妈是不是没听见?”我说。
“不。”刘景麻摇摇头,“她听见了。她搬完了才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扶着树跟我说——”
他忽然掐住自己虎口,拇指和食指使劲往中间挤,掐出一道白印。
“她说:‘景麻啊,我听见了。景麻,往后年年夏天,谁蹲在树底下接李子,谁就替我等那棵树长大。’”
我的指甲蜷进掌心,母亲从来没给我说过这事。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你妈妈又进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刘景麻说,“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把缸子里的水浇在树根上。我走过去一摸,那水是温的。”
“然后你妈妈又说,”刘景麻咽了口唾沫,“她说:‘景麻,那李子,味儿不一样。’说完她就又进屋了,这回再没出来。”
“边月。”刘景麻忽然低语,“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
“嗯?”
他没转头,只把下巴往前一送,下巴尖冲着那棵李子树。
风从山路边吹过来,这时候风大了些,树冠整个儿伏下去,又猛地弹回来,哗——啦——啦——
“你听见没?”他问。
“听见了,”我说,“沙沙响嘛。”
他慢慢转过头,眼睛亮了:“你妈妈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手一紧,只愣愣看着他:“等谁?”
“等什么人?”我又问,“男的女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那棵树,一下,又一下。却落在了我的胸腔。
刘景麻睫毛垂下去,又掀起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场坝底下,滑过那棵树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颤巍巍的。
他又压低声音,眼睛暗了:“或者……有什么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