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原来“人”字最好的写法,是两个人站在一起
从村口到学校是条下坡路,碎石子和沙土搅在一起,跑快了脚底打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弟弟,跟紧点。”我说。
我放慢步子,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
我加快,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起来。三步快,两步慢,追着我的影子跑,始终隔着两步远。
苦楝树的影子从路面右边挪到左边的时候,学校那扇歪歪斜斜的铁门出现在坡底。
我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停下来,停得利利索索的,没有多出半步。
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细细的。
“弟弟。”我没回头。
“……嗯。”
“待会儿进去了,”我看着铁门旁边那棵苦楝树,树干上还有我用粉笔画的火柴人,“你就站我旁边。”
风吹过来,苦楝树的叶子沙沙响。
“谁问,就说你是我亲弟弟。”我说,“别的一个字也别讲。”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没听见,想再说一遍,后面传来一声:“嗯。”
学前班的教室在操场最里头,土墙房。
窗户上用旧报纸糊着,挡住大半边光。我伸手推那扇歪门,门框刮着地面,“滋啦”一声响。
教室里到了十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我走到第三列第三排,那张左腿底下垫着半块红砖的木桌子旁边。
我解开梅花布绳,打的是死结,只有我会解。
第一层放着书本和铅笔盒。我把书本放在桌面,向右偏了。
我低下头看,红砖边上还粘着不知道谁嚼过的泡泡糖。发布页Ltxsdz…℃〇M
弟弟站我旁边,紧挨着我胳膊肘。
“边与月!”
我抬头,刘小军从门口跑进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看见我旁边站着的人,步子顿了一下。
“你老弟啊?”他凑过来,歪着头看我弟弟。
“嗯。”我翻开课本,封面上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哎,上次蹲楼梯口等你那个?就上次下雨天,蹲那儿跟个小蘑菇似的。”刘小军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又凑近半步,“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边与禾。”我把语文书往右挪了挪,正对着我弟弟站的位置,“禾苗的禾。”
“他咋不说话?”刘小军伸手想拍我弟弟的肩膀。
我把后背挺直了,挡在弟弟跟前。
“他会说话。”我说。
刘小军的手悬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我弟弟。我弟弟也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
“得了吧,”刘小军把手缩回去,笑嘻嘻的,“不会说话就不会说呗,我奶奶说有的人天生舌头短一截。”
“刘小军,你舌头长,我现在就给你割掉!”我说。
他闭嘴了。我眼睛盯着他,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坐到后排去了,椅子腿刮着地面,又是“滋啦”一声。
弟弟站我旁边,胳膊肘挨着我的胳膊肘。
“边与月,你弟弟怎么站着呀?”前桌的王小雨回过头来,两根麻花辫甩到身后,“让他坐我这儿呗,我跟你挤挤。”
“不用。”我说。
“那让他坐你那儿,你坐我这儿?”
“不用。”我又说了一遍。
王小雨噘了噘嘴,转回去了。我听见她跟旁边同学小声说:“边与月的弟弟好奇怪哦……”
我弟弟的手在裤子边上动了一下。我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放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黑板,像是他已经在上课了。
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忽然安静了。
她先看见了我弟弟。
“这是……”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顿了顿,“谁家的?”
“我家的。”我站起来,耳朵尖红了,薄薄一层皮肤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我弟弟。爹出去了,家里没人。”我解释。
张老师走过来。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弟弟。
我弟弟抬着头看她,两只脚并拢,手贴在裤子两侧。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你叫什么名字?”张老师弯下腰。
弟弟的嘴张开,又合上。
“老师,我弟弟叫边与禾。”我说。声音大了一点。
张老师直起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怜爱,像苦楝树影子里漏下来的光斑。
也是暖和的。
“他多大了?”张老师问。
“三岁。”我说。
弟弟三岁生日那天,我忘记了。他没有鸡蛋糕,没有鸡蛋,什么都没有。我用泥巴捏了一个小人放在他枕头底下,他第二天早上醒了,摸着那个泥人高兴了半天。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粉笔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那行,”她把粉笔杵在黑板上,“挨着听吧。”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讲话就行。”
这堂课老师教认字,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一撇一捺,撑开来,像一个人张开两条胳膊站在那儿。迎着风。
“人字最简单,可也最难写。”张老师在讲台上说。
她手指沾着粉笔灰,在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人”字旁边轻轻一点,灰白的粉末飘下来,落在她深蓝色的袖口上。
“你们看——”她退后半步,眯起眼睛,“一撇一捺是向下的,一撇一捺也是向上的。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只脚往泥里踩,一只手往天上够。”
教室里安安静静。
后窗没关严,风溜进来,把墙角那张空课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哗啦”翻了几页。
外头谁家的鸡叫了,“喔喔喔——”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谁在田埂上打呵欠。
我低下头,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
铅芯钝了,在“人”字的轮廓里一圈一圈地描。
粗粗的笔画叠上去,像是那个张着胳膊的人突然穿了一件厚棉袄。
第三遍描到一半,我侧过脸。
弟弟在我旁边。他伸着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食指肚压下去,掌心就凹一道浅浅的印子。抬起来,那道印子慢慢平了,他又重新写。
一撇。一捺。
他写得认真,下嘴唇被上牙咬出一排小白印儿,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那些小汗珠照得像玻璃渣子一样亮。
“当——当——当——”
下课铃一响。
板凳腿刮泥地的“嗤啦”声响成一片,同学们“哗”地涌向门口。
弟弟猛地扭头看着我。
他手指头还在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