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弟弟牵着我手,我们跑过山路,跑过一树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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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弟弟牵着我手,我们跑过山路,跑过一树枣花

木吃田

李大婶家的院子很大。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一眼望过去全是晒着的干辣椒,红艳艳铺了一地,像无数簇小火苗在太阳底下噼噼啪啪地烧。

李大婶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膝盖上搁着一只簸箕,她捏起一只豆荚,拇指一掐,“啪”地裂开,几粒绿豆蹦进簸箕里,滴溜溜打转。她手边已经堆了一小座豆山了。

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二次认真打量李大婶。

她其实没有小时候印象里那么凶。

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鬓角已经白了。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泥,但剥豆子的动作麻利得很,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停顿。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真正认识李大婶。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李大婶。”

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手里的布兜上。

“搞哪样?”

我走进去。把那五个洋芋从布兜里掏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她面前的木板上。

码得很整齐。最大的放在左边,小的排在右边,干干净净排成一排。

“我爹让我……”

“你爹让你来的?”她打断我,声音平平的。

“嗯。他……他说……”

“说啥?”李大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洋芋,她没接。

她的手继续剥豆子。啪。又一粒豆子蹦进簸箕里。

“你爹呢?”她问。

“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镇上。”

“镇上哪里?”

“没说。”

李大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簸箕挪了挪位置。发布页LtXsfB点¢○㎡

我见她掌心里还攥着一毛钱,皱巴巴的,捏出了一层汗渍。

“让你爹自己来。你来搞嘛样?顶个什么用?”

我的脸热了一下。

“他听不清。”我小声愧疚。

“我知道。”李大婶说,“你让他来。我跟他讲。”

“他……晚上才回。”我说。

“晚上?”李大婶的眉毛一挑,“他天天晚上才回?”

我没说话。

她剥豆子的手停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院子里的辣椒在我眼睛里好像更红了。

“你弟呢?”她忽然问。

“在家。”

“你把他一个人扔家?”

“……我就出来一会儿。”

李大婶把没剥完的豆荚往簸箕里一丢,拍了两下手掌,豆壳碎屑扑簌簌落了满襟。

“你爹就让你这么跑出来了?”她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扫帚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低头攥着布兜口:“他说……让我吃完饭去学校。”

“几点了?”李大婶眉毛拧紧,朝院子里的日头努努嘴,“日头都爬到你脑瓜顶了,你还搁这儿戳着?”

“我……先来您这儿。”我说完就后悔了。

“蠢。”李大婶骂了一句。手里的簸箕重重顿在膝盖上,“你当别人都是纸糊的?你跑我这儿来顶什么用?”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看脚尖。现在那股热意涌上来,像是整条江的水都往眼睛里涨。

四年了,从未退水。

“我送完洋芋……就去学校。”我解释。

“番茄,”我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接上,“我拿洋芋抵,行不?”

“自己拿回去。”李大婶截断我的话,她看了我一眼,像针一样扎过来,又软下去。

然后她把那一毛钱扣进簸箕底下,哗啦一声,豆粒盖了上去,碎银子似的滚了满底。

“让你爹自己来!今天不在,那就明天。后天。哪一天都行!”

李大婶开始簸豆子,簸箕上下颠着。豆皮飞起来,在日头底下打着旋儿,下了一场飘雪。

她看着我:“让他自己来同我说。你个娃娃顶什么用?”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慌忙用袖子蹭了蹭。然后默默把洋芋又装回布兜里,把扣子系紧,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李大婶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洋芋留下。”她说。

我没回头。

“留两个。”她说。

我停了。然后我蹲下去,从布兜里掏出最大的两个洋芋,搁在门墩上,朝阳摆放。

我头也没回地跑了,风声在耳朵里“呼呼呼呼”地灌。

我跑进场坝的时候,鸡圈那边传来弟弟软绵绵的数数声。

“三,四……”花母鸡歪着脑袋看他,咕了一声,矜持地踱开两步。

弟弟又从第一只开始数:“一,二……”他数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数到第四只的时候,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那只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然后他慢慢转过脸来。

他眼睫很长,扇了半下,又扇了半下,像蜻蜓歇在水面上。

“姐。”他喊。

“你回来啦?”他说。

我没答话,把洋芋放回灶台上,三个,码整齐,大的在中间,两个小的两边靠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灶膛里还有余温,噗噗地往外吐热气。

我打开柜橱,找出两个小布袋子把剩下的苞谷面糊装好。

然后一层,一层掀开母亲织的蓝布包。那布是母亲嫁过来时陪的,边角洗得起了毛。

我把布袋子揣进布包第三层,按了按,软软的,温温的。

“你在家里等我?”我抱着心爱的布包转过身问他。

弟弟摇了摇头。他坐在门槛上,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环着腿。

“那你在教室门口等我?”我扶着门框,弯下腰,勾起那两根梅花带子朝他晃了晃。

他下巴都没从手背上抬起来,只是把脑袋往右边偏了偏,又偏回来。

阳光从他身侧打过来,照得他耳朵薄薄的,透出粉红色。

“那我带你进去,”我说,“你不许说话,乖乖地站着。老师问你就说是我弟,旁的别张嘴。”

他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从地上麻溜地站起来,两只手在屁股上拍了拍灰,灰扑扑的布裤子拍出两团白印子。

然后就那样站着,两只脚并拢,脚尖朝内扣了一点点。

他在等我走。

夏天的日子长得没边没沿,每一天都跟每一天差不多。

蝉声从早响到晚,只有日头的位置在变。

我背着布包往外走,他小跑着跟上来,布鞋底“啪啪啪”地拍着土路。

“走快点!”我头也不回地喊,“要迟到了!”

弟弟拽住我的手,跑了起来。

他的手心汗津津的,又小又软。两只纸船在兜里轻轻摇晃。

一只是他的,一只是我的。

我们跑过山路,跑过一树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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