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刘景麻带着真真假假活了一辈子,我活成了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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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刘景麻带着真真假假活了一辈子,我活成了他的影子

木吃田

“边月。发布页Ltxsdz…℃〇M”刘景麻的手指点了点场坝西侧那条窄窄的土路。

“就在那儿。”他说,“离你们家场坝隔了条田坎。我一抬头,就看见你那个小脸迎着太阳,跟炭火盆里扒出来的红薯似的。”

“红薯?”

“红薯。”他点头,又赶紧摆手,“不过是烤得最好的那种,皮儿亮亮的,一掰开里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麻子!你说话,怎么还不离吃的了!”

“那会儿我饿着肚子割草呢。”他理直气壮地说,“看什么都像吃的。你那个脸,圆乎乎的,摆在面前谁能忍住不看两眼?”

“那你当时想啥了?”

他想了想,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捻了捻,又抽出来。

“我当时想——”他顿了一下,“这娃儿咋这么可爱!这么小!我手里的镰刀都不敢抡了,怕割草的声响太大,把你吵醒了。”

场坝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一吹,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二叔把你往你妈妈怀里送。”刘景麻说,“他抱着你从场坝上往回走,走到门槛那儿,你妈妈就撑着门框出来了。”

“我妈妈下床了?”

“嗯。披了件棉袄,头发散着。她伸手过来接你的时候,你二叔说:‘丽丽,你躺着去,别着凉。’”

他换了副又轻又软的腔调:“你妈妈说:‘我抱一会儿。好几宿没见着了。’”

他说完这句,声音忽然停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然后呢?”我催他。

“然后你妈把你接过去。你到了她怀里,嘴就开始一张一合的,跟池塘里的小鱼似的,找吃的。发布页Ltxsdz…℃〇M”他说着,自己的嘴也跟着一张一合地比划了一下。

“你二婶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瞧见你那样子,就嚷起来了——”

他又换了那副又尖又细的腔调,还多了股着急忙慌的劲儿:“‘哎呀妈呀!姐!娃儿是不是饿了?你快进屋!外头风大!我这面条马上就出锅!’”

“你妈妈说:‘二嫂,小月刚吃过。她是嘴馋,见什么都想嘬一口。’”

我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听他讲。

“你二婶不信。”他偏过头,冲我比划了一下,手里那根擀面杖长短的树枝横着伸出去,隔了老远,像是要从空气里把那句话够过来,“她伸着擀面杖戳你妈妈手肘,隔老远就说,‘你瞅瞅她那小嘴——’”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换了一副又尖又细的腔调:“‘一张一合的,跟那刚出壳的雏鸟儿似的,小嘴丫子还带颤的!不是饿是什么?’”

我笑了一声,嘴角刚弯起来,又赶紧抿住,怕打断他。

刘景麻这个人,半生都在模仿别人。

他学二婶的时候,连眼珠子都跟着转,圆溜溜的,像是真在看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他就那样盯着空气里的“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更细,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惊叹:“‘哎呀妈呀!这娃儿脸蛋子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我掐一下准能冒水儿!’”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悬在半空,颤巍巍地要往“我”脸上招呼。

“她真这么说?”我追问。

“她真这么说。”刘景麻点头,特别真诚,连眼神都透着老实巴交的笃定,“然后你舅舅端着一碗面走出来,忽然来了一句,‘钟怡,你可别掐。掐哭了谁哄?我可哄不好。’”

后来呢?我问。

“她真这么说。”刘景麻点头,特别真诚,“然后你舅舅在旁边说,别掐,掐哭了谁哄?”

“然后呢?”

“然后你二婶啊——”他放下树枝,两只手比划着一个退步的动作,嘴唇微微撅起来,下巴往下收,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那么撅着嘴,三步一回头,走一步瞅你一眼,走一步瞅你一眼,跟丢了魂似的,慢慢、慢慢地退回屋里去了。”

他演完,自己先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我眼睛呢?”我撑着下巴问他,“我那时候睁眼了没?”

刘景麻想了想。他歪着脑袋,斧头搁在腿上,指尖在斧柄上敲了两下。

“没睁开。”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就两条缝,细细的,跟拿刀片划了两道口子似的,眼皮子还是肿的。”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

“但你二叔说——”

“说什么?”我往前蹭了蹭。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拣起一块柴火搁在地上,不急着劈。然后他直起腰,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学着二叔的声音——那种带着点粗粝和得意的低沉嗓音——

“‘这孩子——’”

他故意拖了长音,还微微扬起下巴。

“‘眼睛大。声音大。’”

我愣了一下。

“‘随我。’”

我愣住了:“随他?”

刘景麻也愣住了。他好像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脸上那点学别人学来的得意劲儿慢慢地退下去,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呢?然后呢!”我扯住他小臂,晃了晃,手心蹭到他袖口上沾的木屑。

“然后啊,边月——”他低下头,凑近我,鼻尖都快碰到我脑门了,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我凑过去一看,你‘哇——’一声就哭了,跟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吓得我手里的斧头——”

他做了个松手的动作。

“‘啪嗒’一声,掉地上了。”

他给配了个音效,演得活灵活现。

“刘——景——麻——”

我撑起身子,睨他一眼。

这人又开始扯淡了。他嘴里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掏出一句不着四六的话来,真真假假的,掺在一起。

我时常头疼,一直分辨他那句话真,那句话假。他对我说话的时候留三分,笑的时候藏五分,我仔细问起来,他就东拉西扯地绕过去。

可他是我知晓村里事的“百科全书”。但翻开每一页,都带着他自己的添油加醋。

可我一直困惑,刘景麻是怎么带着真真假假,生活的呢?

后来,很多事情渐渐明了。

我也开始活成了半个刘景麻的影子。

刘景麻又把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木头裂开。

“那我爹呢?”我忽然问,“他那天没出来吗?”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刘景麻把斧头搁下。拿袖子揩了一把额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了,落在远处那片哗哗响的苞谷地里。

“边月,”他说,“你当时张嘴就一直哭。嗓子都哑了。王虎在旁边蹲着,拿根草叶戳你下巴,还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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