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那之后我总在想,那天晚上,谁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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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那之后我总在想,那天晚上,谁惹了他?

木吃田

他盯着我看了不下十秒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眼神不像平常淡定。那双眼睛半眯着,里头有水在烧,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滚,烧得又浑又烫。

“叫景麻。”他说。

“你小时候,你妈妈让你叫的。”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妈妈喊我景麻,你爹也喊我景麻。”

风停了。

花瓣在这一刻静止在半空。

然后落下来。

一瓣,盖了他头发。

他慢慢抬手,从头上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然后递向我。

“边月,你小时候就这么大。”他哄我。

我没动。

他的手掌伸得更近了些,那片花瓣躺在他掌心里,白白的一小片,边沿微微卷着。

“边月,你比这片花瓣大不了多少。”他又哄我。声音又低了一度,“就这么一小团。窝在我手心里,连我的手指头都填不满。”

“刘麻子,”我开口喊他,“那我能喊你刘麻子吗?”

我伸过手去,他松开了。

花瓣从他掌心落在我掌心,凉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边月,能。只有你能这么喊。”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来。

“那天晚上,”他说着,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回到家,把那双麻布手套戴上了。”

“戴手套?”

我嘟着嘴,大脑彻底转不动了。这人说话怎么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自己那双摊开的掌心上,“你妈妈递你过来的那双手。”

“四只大手。”说着,他忽然侧过身,朝着场坝边上那棵大李子树的方向转了转下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是只大手?我妈妈的?”我听岔了音,皱着眉又确认了一遍。

他没答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李子树。大李子树底下的那个影,我看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属蛇。招蛇。

很多。

刘景麻眼里看见的。

我眼里看见的。

“边月,那晚,”刘景麻低头,“我洗了七遍手。用了胰子,又用碱面搓,搓得皮都发白了。可我还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相互搓了搓:“还觉得有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我问。

他没答。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抱我了?”我又问。

沉默。

他弯腰捡起一根柴,竖起来放在面前的木墩子上。右手拎起斧头,抡圆了胳膊。

“刘——”我张了张嘴,又顿住了,“景麻。”

斧头停在半空。他偏过头来看我。

“刘麻子,”我换了我习惯的称呼,声音小下去,“你现在还抖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斧柄,稳稳当当。

“边月,抱着你的时候抖。”他说。

他把斧头劈下去,柴咔嚓裂成两半。

“不抱了,就不抖了。”他又说。

他把斧头搁在木墩子上,蹲下去捡碎木柴。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弯腰去够地上那块散落的柴,整个人折成两截,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把背心顶出个起伏的轮廓。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肩膀。

那个肩膀,微微地,轻轻地——

颤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

再没抱过我。

我懂了。

“刘麻子,你第一回见我的时候,我长啥样?”我又缠着他问。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望了望。

“边月。你?”他蹲地上,把斧头搁在一旁,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你那时候……”

“认真想!好好说!我脸啥样的!”

我把脸凑到他跟前,鼻子都快撞上他的鼻尖。

他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栽地上。

“哎哟!”他一只手撑住地,另一只手挡在脸前面,“边月。你离我远点!”

“哼!远就远!”我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蹲着,手指头点他膝盖,“快说!”

他忽然笑了。又扭头朝着场坝东边的苞谷地看了看。

他又眯紧了眼。

“边月,你那时候——”

“嗯!”

“小。”

“多小?”我问。

他两只手伸出来,掌心相对,拢成一个圆圈,圈口对着我:“就这么大一团。”

“一团?”

“红通通一团。”他看我,嘴角笑弯了。

“你二叔把你从屋里抱出来那天,冬月里,正赶上头一九天。上午冷得人直跺脚,天灰蒙蒙的,可到了中午,日头忽然就出来了,照得场坝上明晃晃一片。”

“我二叔?”我皱了皱眉,“不是我爹抱我出来的?”

“嗯。”他说着,朝我指了一下大李子树下那扇黑窗。

“你二叔把你裹在襁褓里,抱到他家场坝上晒太阳。那襁褓是靛蓝色的,面上印着碎白花,你就在里头裹着,就露一张小脸。”

“你那小脸——我就搁旁边这条山路上割草,一扭头就看见你脸皱巴巴的,跟包子褶似的。”

“刘麻子!”我腾地站起来,抓了一把碎木屑朝他扔过去,“你才包子褶!我不是!”

他往后一躲,木屑撒了他一裤腿。他也不躲了,干脆坐在地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边月边月,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清楚!我到底长啥样!好好说!不许再说包子褶!”

“是是是,你不是。”他赶紧摆手,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咳了两声。

“边月,你不是包子褶。你是——小团子。”

“小团子又是什么?”

“白白胖胖一个小团子。”他又用两只手画了个圆,比刚才那个更大些,“你脸肉嘟嘟的,迎着太阳看,亮晶晶的,又红彤彤的,跟刚摘下来的桃似的。”

我蹲在那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二叔抱着你在场坝上溜达,嘴里还哼着小调。”刘景麻说着,嘴里果真哼了两声调子,不成词儿,就是哼哼,哼着哼着自己又笑了。

“他一边走一边颠,边走边颠,把你颠得眼睛一眯一眯的,像是要睡又不肯睡。”

“我二叔还会哄小孩子呢?”

“那可不。”刘景麻点点头,“你二叔说:‘这孩子嗓门大,将来有出息。’他在场坝上走过来走过去,一趟,两趟,三趟,走了快二十来趟。你二婶在灶间喊他——

他换了副又尖又细的腔调,嘴微微撅着:“‘承富!你把娃儿抱进来!面要下锅了!’”

“你二叔说:‘再晒会儿,再晒会儿,冬月的日头金贵。’”

我蹲在地上,听着听着就乐了:“我二叔对我还挺好。”

“好,”刘景麻说,目光落在那棵大李子树上,声音忽然轻了,“也许……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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