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的渠道》
柜台上那张铜片还搁在那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林凡把铜片拿起来,拇指抵着那道弧线刻痕的边缘又摸了一遍。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但还是缺一环。旧巷道里的铜皮被刮干净了,那是谁刮的?刮完之后去了哪里?余三说青牛山矿洞废渣回炼是卫仲的两成来路,但那条废渣渠道是要先把矿石从矿洞里采出来、打碎、筛洗、熔炼成锭的。整条流程里最费力的一步是采运,废渣只是冶炼之后剩下的尾料,量远不如原始矿石。如果有人在旧巷道里把洞壁上的原生铜皮刮走,那走的就不是废渣那条线,是直接从矿洞里截原料。
他问老头:刮走的铜皮有多少?
老头转身回来,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小块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块扁平的铜片,不到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落下来的碎片。碎片的内侧表面光滑,外侧带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锈层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暗红色的铜底。老头说:这是我在旧巷道地面上捡到的,落在一堆碎石头底下。你拿着。
林凡接过来凑到窗口的光下看。铜片外侧的锈层呈墨绿色,但锈层分布得很不匀称,其中有一片区域锈层极薄,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面,那片区域的形状像一个扁长的弧带。他把这块碎片跟袖里那块带着弧线刻痕的铜片并排放着比对了一下,弧带的曲率相似,颜色一致。他忽然意识到,老头手上这块碎片是原始矿脉的天然弧面,而袖里那块铜片上的弧线刻痕是人为仿照这种天然曲率刻出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有人看到了矿脉的弯度,把它当作标记用在了别的东西上。
他问老头:你什么时候去青牛山的?
老头重新坐下来,把裁纸刀搁回镇尺旁边,手指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昨天后半夜。余三傍晚在山神庙见了那人之后,来敲了我的窗,让我去一趟矿洞。他说天亮前必须回来。我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刚亮,你在山神庙里看那包东西的时候,我刚把柜台门板卸下来。
林凡算了算时间。余三傍晚在山神庙见灰衣人、留下布包之后来找老头,让他去青牛山矿洞后坡旧巷道查看,天亮前回来。也就是说余三在去南阳之前,连着安排了两件事,让灰衣人把布包交给林凡,让老头去矿洞查一圈。他把这些事安排完之后才往南阳方向走的。余三做事不是走一路安排一路的,他把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
他问老头:余三走之前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划火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那条弯的矿脉有两条头,一条在青牛山底下的旧巷里,一条在泥河河床底下。找到泥河底下的那头,整条弯的就拉直了。我没听太懂,他也没多解释。
林凡把老头的话跟前几样东西串在一起。余三留下的三句话里涉及三条路线:卫仲供铜料的废渣渠道、吴满囤做外壳的暗窖周转、学舍后墙通废窑再通钱家后院的暗道。而灰衣人和老头拿出来的信息指向另外两条路径:青牛山矿洞旧巷道的原生铜料被刮走、泥河河床底下可能还有另一处矿脉头。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条运铜的路线了,是一个完整的网络,青牛山的铜矿从至少两处不同的地层里被采出来,经过不同的渠道,汇聚到吴满囤手里做成同一批匣盖,再交给右卫营。
如果把这些渠道看成一条河,余三说的就是这条河原本的自然走向,但有人在中间开了许多分叉和截弯取直的暗渠,把铜料的源头藏在了不同的地方。卫仲告诉吴满囤不做了是假的,因为卫仲自己也只是其中一条分叉的出口,他后面还有人。
林凡把柜台上的铜片碎片和旧纸边角料收拢起来,跟袖里的东西放在一处。他把那张画着泥河路线的宣纸折好也收进去。老头在柜台后面吸着烟,没有再开口。林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你替他走这趟矿洞,图什么?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柜台角落那只黄铜镇尺努了努嘴。镇尺底下压着一张旧纸,纸上只有一个字,用粗墨写得很大:周。字迹周正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老头说: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了。他走之前把这幅字压在我这里,说他走了之后如果有人来查,把这个字给人看,那人就知道是他留下的。
林凡看着那个字。周远查吴满囤查了三个月,查到一半被叫停,走之前留了这幅字在老头铺子里。余三留下的第三句话末尾那行小字说周远姓周,是南阳右卫营的退籍书吏,今天老头铺子里又出现了周远留下的字,周远和余三之间有关系,而且不是简单的前后脚关系,余三知道周远查过什么,周远也知道余三在做什么。两个人联手查了同一条线,一个是右卫营内部退出来的人,一个是街边写信的簿记员,一个查里面,一个看外面,合在一起才看得全。
他走出纸墨铺子,街上的行人和摊贩已逐渐多起来,槐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日影。他往学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手伸进袖里把那张泥河路线图摸出来最后确认了一遍。泥河渡口的位置标在青牛山矿洞和南阳城之间偏西的地方,从学舍后墙那条暗道出发抄小路走过去大约需要两个多时辰。来回加上在河滩上找船、翻找油布匣子,天黑之前回不来。但他必须在今天之内走到泥河去。他把路线图重新折好,加快了步子。从槐树街拐进学舍后墙那条荆棘丛小径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荆棘丛里那块松动的石头方向瞥了一眼,石头上压着的泥印还在,但他注意到石头旁边的泥地上多了一行脚印。这像是成年男子的脚印,但比他的脚小了半寸。脚印的方向是朝石头走过去的,然后又沿着原路退了回去,这是有人在他离开之后来过了,蹲下来看了那块石头,但没有挪开它。
林凡蹲下来细看那行脚印。脚印的前掌印比后跟深,踩下去的时候重心往前倾,说明来人是弯腰俯身凑近去看石头的,蹲了一下就站起来走了,没有停留也没有动手。脚印边缘的土粒还松散着,应是刚留下不久的。那个从纸墨铺子窗口能看到槐树底下的人,已经知道他进了废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