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意外的信件》
林凡没有去追,追也追不上,周远走路的步子看起来不快,但进出之间干净利落,留不住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站在窄巷里看着水洼上的落叶转了两圈,转身回到屋里,把那盏油灯从桌上端起来,凑近去照桌面和墙角。
余三走了,桌上的东西被周远收走了,但屋里不一定被清干净了。一个在南阳军械局做过十年簿记员的人,在这条街上写了十几年信,天天坐在槐树底下看来往的人来去,临走之前写了一封信留在桌上让人来看,说明他不是匆忙跑的,他有时间收拾,也有时间安排。林凡端着灯走到墙角那张床边上,被褥叠得方正,棱角压得很实,像是常年叠习惯了。他伸手把被褥掀开,床板上铺着一层草编的席子,席子底下压着一片发黄的粗纸边角。他把席子掀起来,粗纸被压在席子和床板之间,折成四折,压得平平整整。
他打开来。纸上的字迹很细,比桌上那封信的字更小更密,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剩墨写的,每一笔都收得紧,上面写的是三句话。
第一句:卫仲的铜料来源有三。钱家占六成,另有两成从青牛山矿洞废渣里回炼,剩余两成从南阳旧器拆解所得。钱家涨价后卫仲加大废渣回炼,吴满囤不知此事。
第二句:吴满囤铺子后院暗窖存铜器外壳十三件,每件形制相同,均为手掌大小弧形匣盖。南阳右卫营每半月取走两件。取件人赤面膛口音,未暴露过姓名。发布页LtXsfB点¢○㎡
第三句:学舍后墙荆棘丛暗道直通山脚废窑。废窑内另有出口通镇北坊市钱家后院。钱家供卫仲铜料之余也自做铜器销往别处,不做外壳,做锁扣和合页。
粗纸底下还有一行单独的小字,笔迹更淡了,像是写到墨快干了才添上去的:周远姓周,是南阳右卫营的退籍书吏。他查吴满囤查了三个月,比先生早。
林凡把粗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和铜片瓷片放在一起。他端着灯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没有再发现什么。余三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处理干净了,只剩这张压在席子底下的粗纸是特意留下来的。屋里再没有别的线索。他吹熄油灯,把门掩回原来的虚掩角度,从窄巷里退了出来。
回学舍的路上他走的是大路,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把余三留下的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过。卫仲加大废渣回炼这件事吴满囤不知道,也就是说卫仲告诉吴满囤说钱家涨价后他不做了,这个理由是半真半假的,涨价是真的,不做了是假的。他从青牛山矿洞废渣里回炼铜料,这条渠道不经过钱家,成本更低,但他没有告诉吴满囤。他让吴满囤以为他退了,实际上他还在后面供料,只是换了一条更便宜的来路。
吴满囤后院暗窖里存的十三件弧形匣盖,每半月取走两件。取件人赤面膛口音。如果余三的簿记员身份是真的,那他这么多年坐在槐树底下替人写信,其实是把整条街的物流渠道看在了眼里。他知道什么东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知道谁在中间过手、谁是终端的接收人。
最后那行小字是最让林凡在意的一句。周远查吴满囤查了三个月,比自己早。周远在槐树底下出现时说的那番话里有一句有人借着这条线在做别的事,水比你看到的分叉要多,当时听来像是一句随口带过的警示,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在暗示有人用了这条线但不走铜料,走的是别的。
余三走了,周远今天露面之后也消失了,但如果余三说的都是真的,那废窑里应该还有东西。
林凡拐进学舍后墙那片荆棘丛旁边的小径时,天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拨开荆棘丛,蹲下来看了看那块松动的石头,边缘的新翻泥土还在,没有被人重新处理过。他伸手扣住石头的边缘往上提了一下,石头底下的洞口露出来,黑漆漆的,一股潮气和朽木的味道从洞里漫上来。洞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下去,洞壁是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夯成的,用手摸上去粗糙扎手。他侧着身子下了洞,脚踩到底的时候踩到了一层松软的积土。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下来的一线光,把洞壁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形状。他伸手摸着洞壁往前走,通道不宽,两臂微微展开就能碰到两侧的土墙。地面踩上去是硬的,但有一层薄薄的细土覆在上面,脚下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大约二十几丈,通道开始往上收窄,面前出现一堵半塌的砖墙,墙上有一个豁口,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他从豁口钻过去,站在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头顶高了许多,隐约能看到弧形的拱顶,拱顶上裂了几道缝隙,缝隙里透下几缕细如丝线的天光。这是一个废弃的窑炉内膛,砖壁上还残留着发黑的老烟渍,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碎瓦砾。林凡在暗光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更暗的光线之后,他环顾四周,看到窑膛靠近后壁的位置堆着一堆东西,用一张油布盖着。他走过去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几只粗陶缸。缸里装的是细碎的铜屑和边角料,颜色跟卫仲那批暗红细条锭完全一致。这是废渣回炼的铜料。余三说的两成来源就在这里,卫仲把从青牛山矿洞里回收来的铜渣存在废窑里,再从这里分批运走。林凡把油布盖回去,沿着窑膛的边缘走了一圈。窑膛后壁的砖缝之间有一处松动,他伸手推了一下,一块砖向后陷进去,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很短,只有三四丈,尽头透出亮光。他走过去探头一看,通道出口开在一个堆满木料的后院里,院子角落里码着成垛的板材,一口水井旁边立着一架绞辘。墙头伸出一根竹竿,上面晾着几件深色的衣裳。这是镇北坊市钱家的后院。余三说的第三句话对上了。
林凡没有从通道出去,他退回了窑膛里,把后壁的砖按回原位。他站在窑膛中央,把从余三那儿得到的信息跟今天白天看到的卫仲和吴满囤碰面的场面串在了一起,整条线在脑子里也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