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裂口只在一根木上,曹德顺却要验整辆车
曹德顺蹲在泥地上,手里的铁刮刀贴着车架横木往前一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哧啦”一声,积了不知多久的黑硬油泥连带着碎草被铲开一指宽,底下露出来的旧装位黑沉沉的,带着常年被铁箍勒紧的旧凹槽。
大车紧靠着百工学院门外的土墙停稳,章客商站在车旁,两只手在粗布长衫下摆上反复搓蹭。见曹德顺刮几下便伸手捏捏木料,他往前挪了半步,抬手指了指卸在墙根下的裂辕:“曹师傅,方才在里头已经验过这根木辕,裂口就在受力的弯颈上,顺着斜茬开的。咱们照样换根合用硬木便能套车。货已经卸了,大车多停半日便多耗半日的草料脚力,都是白淌铜钱。”
曹德顺没抬头,刮刀一转,抠出底横梁与辕木插接处的死角:“大车是走牲口吃沉劲的家当,不是挂在门楣上好看的匾。裂口谁瞧不出?可你这车辕从旧装位卸下来,槽口两面都磨毛了。辕木承着前头的挽力,底架吃着后头的货重,整车各处咬在一块。你单看一根辕,我得验整辆车。”
章客商被顶得面上一滞,抿紧了嘴,没再催。
曹德顺拍掉手上泥渣,站起身,从腰间皮袋里抽出一柄短木尺。他走到大车左轮前,双手扣住干硬的木轮外沿,臂膀骤然发力,朝外狠狠晃了两晃,车身随之发出嘎吱一声沉闷的酸响。他又伏身细看底下的轴颈与穿销,拿短木尺贴着缝隙比看深浅。
“底担没垮,车轴表面也没见大断纹。”曹德顺抽回短木尺,“但木料里头是否有暗伤、往后吃重会不会裂,肉眼瞧不出来。我只管眼下实看,未知轮轴修复不在我今日看的单子里。”
章客商连连点头,又试探道:“那……这根裂辕,真不能拿生麻绳缠紧、两面打铁皮扒子钉死?走道的车夫常有这般对付的,好歹能撑一阵。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是糊弄人的催命法。”曹德顺语气极硬,“裂茬顺着木纹斜劈进心。真照那法子干,空车瞧着硬实,等压上重货遇到个土坑坎子,薄铁皮根本吃不住倒扯的横劲,当场就能彻底撅断。到时候车翻货砸,人伤货损,找谁喊冤?”
章客商眼皮直跳,抬手抹了抹脑门上的虚汗,把腰间钱袋往怀里按了按。
“那……原先这裂口,到底是路上颠的,还是装货偏沉压的?”章客商又问。
“这我断不出来。”曹德顺摇头道,“石子硌、车轮陷、装货偏重,或是旧木头年深日久自个儿发脆,都有可能。我不去猜它原先怎么坏的,只认眼下这根辕不可再用,必须换合用硬木新件。换妥之后,装位里的旧小楔已压损,须另削四块小底楔塞平配齐。”
一直抱臂站在车后的裘大有嚼着干草接话道:“光木料配妥还不算完。换好了辕,我车行得出人出牲口拉套试车。先在平地上走空车三十步,看左右轮迹正不正;空车验过了,再挪半车麻线上去压着走一遭慢步试重。我裘家车行只认验装货与试车,空车直不直、半载稳不稳,我凭辙印说话。至于木料削得合不合榫,我不替曹木匠评判。”
曹德顺点头道:“裘掌柜在理。做木工的认榫头装位,做车行生意的认走道试车,各守各的经手,省一道都算不得修妥。”
院门侧的条案旁,孟鹤年早已铺开方才那张求修求教纸,提笔悬腕道:“既已验毕,这纸上便当按实录下。第一栏,是否承接?”
“接。”曹德顺应道。
孟鹤年落笔写下“接”字,又问:“第二栏,由谁修?”
曹德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木料旁的梁小川。少年学徒一身粗布短褂,两手垂在身侧,老老实实站在那儿,没碰工具,也没出声。
“东口近村曹德顺主修。让马掌柜家的小川搭个手。但他未曾出师,不懂车木火候,只准他做计划内的助手窄活——垫稳车架,拆前给旧件留记号,顺次递还工具铁件。开料定弧、凿大榫眼,一概归我亲手做,他不碰。”
孟鹤年笔尖沙沙作响,在第二栏记下主修曹德顺与梁小川充实际助手,专司垫稳、留记、顺次递还工具铁件的窄活。
“第三栏,由谁复看。”
曹德顺道:“车木装位与榫卯吃劲,由曹德顺自验;空车走直与半载试重,由裘家车行裘大有复看。”
孟鹤年依言录下,接着在第四栏“修法”写明:“依旧辕与旧装位换合用硬木新件一根;另削硬杂木装位小底楔四块塞实;绝不缠补。装妥后,先行空车复验,再行半载复验。”
写到第五栏“费用”,案前顿时安静下来。
章客商双手按紧腰间皮钱袋,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孟鹤年的毛笔尖,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来回碾动。
曹德顺神色平静,缓缓报出数来:“总价,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章客商脚下一顿,喉结剧烈动了动,扯着袖子喊道,“曹师傅!方才那四文查验钱可是刚掏的现钱,怎的一转眼又要四十二文?”
“喊什么屈。”曹德顺道,“四十二文是通算总账。方才查验的四文算在里头,既已付讫,后头便照实扣除,只消再付三十八文。孟先生,当面把明细拆明白,免得客商疑虑。”
孟鹤年在第五栏下逐行分写:
“通计总价四十二文:
其一,查验整车工食钱四文,章客商已当面结清付讫;
其二,合用木料一根,算料钱十八文;
其三,曹德顺开料、凿榫、配弧并定准装位,算工钱十四文;
其四,梁小川垫稳车架、拆前留记、顺次递还工具铁件的计划助手窄活,算帮工钱二文;
其五,裘家车行空车与半载试重复验,算验看钱四文。
五项通计四十二文,扣除已付四文,实余三十八文待付。”
曹德顺抬手指了指纸尾:“孟先生,后头加上底线:此价只包换一根合用新辕、配平底楔与两次复验走稳。不包整车永久保修,不包未知轮轴修复,不包货损,也不包路上另生的新故障。”
孟鹤年提笔运腕,将这几条边界一字不落添在卷尾。整张求修纸五栏全满,笔画分明。
章客商凑在案前,脖子伸得老长,两眼反复扫视着纸上的墨迹。他两手把钱袋口攥得死紧,拇指在铜钱硬结上碾来碾去,指肚泛白。
章客商的视线在纸上兜转几回,手指顺着字迹向下移,最终停在那行“梁小川……实际助手窄活,算帮工钱二文”上。他又扭头瞧向站在木架旁一声不吭的年轻学徒。
章客商眼珠一转,往院门口瞟了一眼。
他当即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朝曹德顺抱了抱拳,又朝孟鹤年躬了躬身,伸手指着梁小川道:“曹师傅,孟先生,这小哥既是院里的学徒,跟在旁边搭把手,那二文也得另算?”
梁小川冷不丁被他点到,耳根子唰地红透了,两手攥紧手里的木角尺,身子僵在原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曹德顺转过眼皮,目光冷冷落在了章客商那张堆着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