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师傅不在,三个学徒先把不会挂上了木牌
问窗料的人把钱袋放上矮架时,魏作头偏偏不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南储间里只有三个学徒。
韩月枝蹲在双层样架前,正把上层两只粗陶残盘的签绳理顺。盘里黑绿死渣厚得发乌,只有贴着盘沿的指甲大薄边透出一点青黄光,旁边还裂着白茬。
下层两只浅陶盆摆着新甲、新乙灰样。新甲受重开裂的一角朝外;新乙仍是完整一面,旁边却挂着耗料、占工过巨的旧签。碎灰和那块压重石也原样留着。
来人先看光,再看水盆,眼睛亮了:“正是这个。东家要给暖屋换窗,纸糊的挡不住风。你们这薄片能透亮,灰样又泡水不散,给我做一套窗料。价钱好谈。”
他把问货纸推过来,又拍了拍钱袋:“定钱也带了。”
韩月枝的手停在签绳上。
钱袋不大,落在木板上的声却很沉。她学了这么久,摸过的仍是废角、料签和旧凿。真买卖进门,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从“学徒”后头往前挪半格?
可上层那点光,是一整盘失败物边上漏出来的。下层的新甲泡水没散,却受重开裂;新乙虽没裂,耗掉的料和工又多得做不得数。客人只看见亮和不散,没看见黑渣、裂角和那张旧签。
“这钱先拿回去。”韩月枝道。
来人愣了:“嫌少?”
“不是少,是我们不能收。”
“魏作头不在,你们先把单子记下。待他回来再定,也不耽误。”
梁小川已经从架脚后钻出来。他先把钱袋往问货纸那边推了推,自己站在样架前:“记问话可以,不能记成订单。上头这两只盘,我只会照样尺把浅槽垫稳,叫残盘不从架上滑下来。发布页LtXsfB点¢○㎡你问我薄边嵌进窗框会不会裂,我不知道。”
来人指着他腰间的小角尺:“你不是木作学徒?”
“是。我能看木框搭口松不松,架脚吃不吃力。”梁小川道,“可这薄边是什么料、灰块怎么配,问我不如问架子。它至少不会点头骗你的定钱。”
陈小树抱着一叠样签过来:“我能给你念。”
他把上层牌子取下来,一字一字读:“透光薄边,脆薄易折,不可装窗。厚处发黑,不透光。仍属小样,未定型,不卖。”
来人的笑僵在脸上。
陈小树又去读下层:“新甲泡水未散,受重开裂一角;新乙泡水未散,受重未裂,可耗料、占工过巨,不可行。两样都未定型,不卖。”
“字是这么写。”他把牌子挂回原处,“我会读‘受重开裂一角’,可你若换一块灰料给我,我连该从哪边压都不知道。你让我照着字验窗,我只能先替你把‘赔钱’两个字写端正。”
来人看看三个人,又看看门额上“百工学舍”的旧牌:“你们既不会,这门开着做什么?”
韩月枝脸上一热。
这话扎人,却不算没道理。学舍门开着,样品也明晃晃摆着,外头人把“有人学”听成“已经会”,把“能透一点光”听成“能装整扇窗”,并不稀奇。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串旧料签。
“我会看我摸过的石料。”韩月枝取下一块带细裂的旧签,没递给来人,只放在自己掌上,“哪一种敲声我听错过,哪一种亮皮我看走过眼,这两回错我还认得。换一块没摸过的整料,我不能判。更别说这盘里烧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石料。”
“那谁能判?”
“该等原来守窑、磨料、制灰的人和魏作头各认自己那一段。”
“我要等多久?”
韩月枝没替师傅许时辰,只把问货纸翻到背面:“你若愿留问话,写清要什么、何时必须回话。钱带走。到时有人能答,照你留下的地方找你;不能答,原纸退回。”
来人皱着眉。他不是来听学徒说不会的,暖屋那边也确实等不得。可钱袋还在自己手边,样架上的裂口更没藏,他想发火都少了个由头。
“行。”他把钱袋塞回怀里,“我只留问话,不算下定。你们若仍做不得,我便叫人糊厚纸,莫误我的工。”
陈小树照他说的写下,念回一遍,让他自己画押。纸没进订单夹,只夹到“待原经手复看”的木夹上。
人一走,梁小川先吐了口气:“那钱袋再多放一会儿,我都怕它自己解绳。”
陈小树摸摸鼻子:“咱三个守一间学舍,进来一单买卖,却争着说自己不会。传出去挺长脸。”
“总比窗片掉人饭碗里长脸。”韩月枝道。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门额。客人问得没错。下回魏作头还不在,换个人进来,难道还得让三个学徒从头比谁更不会?
“把话写大些。”她说。
梁小川找来一块旧木板,先用样尺划成三栏。陈小树提笔,韩月枝和梁小川你一句我一句,把字落上去。
第一栏:会看什么。
韩月枝只写自己摸过的料签、敲声和两种误判;梁小川写低位样架、木框与现有搭口;陈小树写样签、试过什么、失败在何处,他能照原字读回。
第二栏:不能判什么。
不能把透光薄边当窗料,不能把泡水不散当成能受力,不能凭学徒三双眼定配方、定成品,更不能收成熟窗料的定钱。
第三栏:须找谁复看。
魏作头先看是否能继续试;守窑、磨料、制灰与木作原经手各认自己做过的一段。谁没做过,谁不替旁人落押。
陈小树写完,从头念了一遍:“是不是还得加一句,不点火?”
梁小川立刻补:“还得加不准趁师傅不在搬压重石。上回那灰块怎么碎的,你忘了?”
韩月枝把两句都添上。
三个人没把残盘和灰块摘下来充门面。梁小川只把木牌系在双层样架的立柱上,让三栏字紧挨着上层黑渣薄边和下层受压裂样。陈小树又把刚才那张问货纸的木夹挂在“须复看”下面。
从门口一眼望进来,先看见“不会”,再看见没藏起来的裂角和那张“耗料、占工过巨”的旧签。
午后,孟鹤年来南储间收一张旧回页,身后跟着杜文周。他看见新牌,没问是谁出的主意,只叫杜文周念。
杜文周把三栏从头读到尾,连“不得收定钱”都没漏一个字。
孟鹤年等他念完,指了指下层两块灰样:“若明日换一块新灰样进来,表面没裂,你凭这些字,能判它会像新甲一样受重开裂,还是像新乙一样不裂却耗料过巨吗?”
杜文周弯下腰,先看新甲那一角裂口,又看新乙完整的一面。牌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两块灰样旁边的签也能读。
可若真换一块没试过的新样来,他的手在两只陶盆上来回挪了两趟,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我只能把这两块的结果读回。”他道,“换一块,我不能判。”
韩月枝站在样架另一边,手指按着自己那串旧料签,也没有替他逞强。
新木牌就挂在两人中间。
字全读懂了。
可若换一块未试的灰样,风险并没有跟着字走到另一双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