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三张契各认一件事,一船粮还是不够三家分
侧棚门上的新封还没干透,浆糊气混着江水的生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发布页LtXsfB点¢○㎡
江素娘后背贴着厚木门,双手拢在旧羊皮袄的袖筒里。门环上扣着黑铁锁,锁梁的新纸记着今早启看、重新落锁的时刻。两个船工蹲在她身侧,各自攥着一根垫粮用的硬木撬棍,眼睛都盯着矮凳前那三只手。
仓边书手、水路经手、商号账房,三个人各按一张自己带来的经手旧纸。三张原契仍封在矮凳旁的黑漆木匣里,眼下只认这些经手纸各自写过的那一截。三张纸折痕不同,押记也不同:仓纸写“粮已入官仓”,水路纸写“仍在途中”,商号收记写“交割完毕”。
仓边书手先把纸往前一推:“仓纸上记着入仓,仓号也预留了。这船粮若不照旧记入仓,我回去拿什么对账?”
水路经手立刻把泊位签压上去:“昨夜船还在路上,我纸上的‘在途’就没错。船走的是水路,到了哪一段,自有水路的经手认。”
商号账房护着价款收记:“价款和纸上的权利都交割过。你们不能看见实粮,便把商号那一截抹了。”
三个人一句赶一句,恨不得用纸角把另外两张顶下矮凳。
江素娘听得冷笑。她没去抢纸,只把自己的泊位签抽出来,横在三张纸前头。
“三位先省口唾沫。”她的声音不高,却有水上人顶风喊惯了的硬劲,“你们三张纸,句句都想把自己那一截当整桩办完。可昨夜船在水关外等潮,谁在船边?”
三人的手都顿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江素娘点了点身后的门:“潮到,船靠,粮袋下船进棚,原绳和袋签朝外,仓吏、脚夫都在接卸页上留了痕。船什么时候到的,我认;谁出了力,我也认。至于这粮归谁,别拿三张纸逼我替你们选爹。”
旁边船工把撬棍往石板上一顿:“粮下了船,脚钱还在水上漂。几位倒来得比钱快。”
商号账房脸一紧,下意识把收记往袖口藏。仓边书手和水路经手也不再争着摸门锁,只把自家那张纸按得更牢。
“都松手。”
桑陵知州从矮凳侧边迈上前,眼下一片乌青,官袍下摆还沾着沟边黑泥。他先看门上的新封,又看三张旧纸:“本官在此查验。谁再拿一张纸替另外两张定真假,先出去吹风。”
周既明站在他身侧,没有碰锁,也没有碰桑陵的印,只看了一眼三张并排的大词。
“大人,”他道,“三句话挤着四件事。再挤下去,纸没挤破,粮市先被挤破了。不如分开写。”
知州这回没把笔递给周既明。他叫书吏搬来一张旧木案,亲手将一张粗纸划成四栏:实物交接、粮权、价款、运费。
每认一张,他便把那张旧纸压到对应栏下;没证到的格子只留空。三张纸不再拿各自的大词包办整桩,各自没走完的那一截也露了出来。
“逐张认。”知州把笔搁在第一栏上,“仓边这张,落笔时谁见过粮袋?”
仓边书手的嘴张了张,回头看仓吏。仓吏从木夹里抽出原页,指着仓号旁的小字:“这处先排了仓位,也先做了采购入账。落笔时船未到,没人见过实袋。”
知州的笔尖停在“实物交接”下:“也就是说,这张纸先认的是仓号和账?”
“是。”仓吏护着原页,又赶紧补道,“仓位若不先留,粮到了也没处接。纸不是假的,只是‘粮已入官仓’写早了。”
知州照实写下:预排仓号,采购入账;落笔时未见实物。粮权、价款如何衔接,仍待三纸互核;运费无记。
仓边书手看着那行字,脸皮发红,却没再喊着开棚入仓。
轮到水路经手,他把泊位签翻来覆去:“我这一张记的是船仍在途。昨夜接卸以前,这话一直是真的。”
江素娘把自己的潮簿压到签旁:“在途可以真,到了哪儿却得说清。昨夜靠岸以前,粮还在船上;靠岸以后,接卸页才认到侧棚。你这张纸不能替船走完最后一段,也不能替船工把脚钱领了。”
知州在第二行写下:昨夜接卸前仍在途;其后实船靠岸,粮入侧棚。粮权、价款无涉;运费未见结清。
水路经手盯着“未见结清”四字,声音低了:“收货的一向见脚票再付。”
“那就等见了再写已付。”江素娘把泊位签按回原处,“别叫我们的肚子替你先垫。”
最后轮到商号账房。
他把价款收记铺平,指着上面的押记:“价钱已经交了,纸上权利也交过一手。商号写‘交割完毕’,认的是这一截。”
知州问:“实物交过没有?”
账房的指头僵在纸上:“没有。”
“船工脚钱呢?”
“收货验过以后另结。”
知州没有替他判粮归谁,只在第三行写下:价款已结,纸上权利已有交接;实物尚未交付,运费尚未结。最终粮权待三纸与原契同核。
四栏写完,江素娘才觉得贴在后颈的那根筋松了半寸。
知州在实物栏末添了一句:粮在,封在,侧棚经手无失物。船工看着那行墨,肩膀才真正落下去。
江素娘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新封。纸边仍贴得平整,锁也还在原位。
知州又在运费栏旁添了“待结”,叫本地书吏与江素娘各认经手。没有许何时给,也没替哪一家垫,只把这笔没付的钱从纸缝里重新拖到了日头下。
两个船工互看一眼,手里的撬棍都垂了下去。
可木案周围没人真松快。
仓纸已经把这船粮算进可用,商号也凭价款收记往外许过纸上的权利,水路纸上的“仍在途中”又只认到昨夜接卸以前。四栏一分,眼前实物只有侧棚这一船;纸上等着兑现的,却不止一处。
粮市午正还要换榜。没有人能再拿纸上的大词糊过去。
知州扶着案角,看过仓边书手、水路经手和商号账房:“旧责另核。眼下只说一件——你们各自先占的方便,哪一段肯撤回来,哪一步肯让出去?”
三个人都低头看自己的纸。
江素娘的泊位签横在最前头,四栏纸上的“运费待结”还湿着。三张旧纸谁也没敢往侧棚门上贴,却也谁都没先把自己的那张往回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