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染坊没偷水,只买走了最早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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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染坊没偷水,只买走了最早的一段路

巴蜀痴儿

青溪巷口那股子老酸浆与蓼蓝发酵的酸臭气,顺着早春薄雾直往人鼻孔里钻,呛得吕闻书连打了两个喷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石板路被深色染汁浸得青黑滑腻。几辆粗笨的大板车将窄巷塞得严严实实,车上码满了刚出缸的湿布,深蓝、赭红一层层压着,水兜不住,哗哗顺着石板缝往街沟里淌。

三个拉车的汉子光着膀子,一个歪戴破毡帽的汉子把身子压在车辕木杠上,嘴里咬着半块硬窝头,冲着车轴下的蓝泥水啐了口浓痰。

“起!再不起,等日头爬过墙头,这一车青布捂出杂色,七娘非把老子这身皮剥下来当抹布!”

吕闻书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撑住满是霉斑的砖墙,看着堵死的巷口,水房承案的急脾气顿时上来了。

“先别走!”吕闻书抖出怀里的旧副页,“下一轮公水车马上要过!你们的早路签只送到城门,礼房和接水处没见收页。这段路到底怎么买来的?”

“问路便问路,少往染作头上扣偷水的帽子!”

染坊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出来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穿一身浆硬的深蓝短袄,两道粗眉挑得极硬。一双手从掌心到手腕全被染料浸成洗不掉的深青色,指甲缝里黑乌乌的。

宋七娘捏着个猪皮夹子跨到车前,拿眼角刮着吕闻书:“染作买的是湿布车清早过街,连公水车木桶边都没摸过。谁把路和水搅成一锅,找谁说去。”

吕闻书涨红了脸:“那凭什么占头道?公水车原该早过,改时以后越走越晚!”

“凭什么?凭老娘真金白银买了路!”

宋七娘啪地甩开皮夹子,抽出一沓带着汗酸味的硬黄麻纸,直接拍在吕闻书胸前。

周既明伸手接下。上面是一张清早湿布车准行签,底下压着染作各户历次凑付的冲洗路钱收条,值道经手与宋七娘的手押都在。发布页Ltxsdz…℃〇M

“生布从浆里捞出来,就得赶着清早出城晾。”宋七娘语气微沉,“日头一晒,湿布捂在车上出了杂色,交货时辰也赶不上。谁赔布,谁补工钱?”

她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蓝泥水:“湿布沉,过街还淌水。染作各户凑钱冲洗路面、留清早候位,收条一张没少。买的是这段时辰,犯了哪门子法?”

周既明把准行签和收条逐张对过。钱确实交过,早路也确实准过,不是染坊趁乱抢来的便宜。

“水房改时,”周既明抬眼,“与你们这张早路签有没有别的约定?”

宋七娘冷笑:“早年公车和湿布车在巷口险些撞翻,水房后来自己把公车往后挪。染作没收过水房的改时纸,更没替他们往礼房和接水处送。如今那边等错了时辰,倒成了我们占道?”

吕闻书翻到旧副页背面。上头确写着“为避湿布车冲撞,公水改时”,送出的小记也在,偏偏礼房与接水处的收讫栏是空的。染作的早路没偷来,水房的改时也不是假纸,只是两张真纸走到半路,再没人把结果接起来。

“路钱是真的,签条也是真的。”周既明将收条递还,“本县不撤你们的早路。可今日下一轮公水车也得过去。”

宋七娘脸色骤沉:“认了路签又要我们让路?湿布若是烂在街上,拿什么赔?”

赶车的汉子咽下窝头,握着木杠没松手。

“我不改你的官纸,也不替你定损耗。”周既明看着宋七娘青染的双手,“昨夜那一轮水只是止住了眼前,今日接水处还按旧时辰等着。现在只借一段路窗,湿布损耗和多出的搬抬另留经手,不能叫染作白认。”

宋七娘手指一缩,先回头看车上的湿布,又看巷外越来越近的水车铃。

“那便先实走。”宋七娘咬牙,“全退绝无可能!院里还晾着纱,大车倒进去,布照样会蹭坏。”

宋七娘叫人拔开院门木杠,赶车人探头量车辕,值道经手又拿脚沿沟边走了一趟。头一批湿布车不必全退,只要斜进前院夹道暂候,街上便能留出一条窄路。水车赶车人也牵着骡子过来看,先拿空车架比了轮距。

“斜进夹道?”歪戴毡帽的赶车人抹了把嘴,“那全是糙灰墙!大车一晃,布蹭上黑灰洗不掉,谁赔?”

“先垫旧麻布护墙,蹭了哪处当场留痕。”宋七娘盯着门道算了片刻,“只挪这一批,水车一过立刻出城。多搬几手、误多少工,都另写。”

她猛一跺脚:“拿旧麻布护墙。大杠来,撬!”

赶车人把两根粗木杠插进车轮底下,值道经手扶住车辕,宋七娘亲手将旧麻布塞进车架与灰墙之间。几人脚底在蓝泥里连滑两回,第三回才把车头硬生生撬转。

轰隆一声,头车猛拐,斜扎进黑漆门道!

护墙的旧麻布被挤得发皱,边上一幅湿布仍蹭出灰印。宋七娘眼皮直跳,反手拽出顶门的粗樟木杠狠狠楔在后轮下:“顶死了!”

同一批的后一辆车依样斜进院门,窄巷硬生生让出一条泥泞路窗。

刚顶死木杠,巷口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铃声。

“水车过巷!避让——!”

引路伙计赤脚跑在前头,两头骡子拉着箍铁大水桶转过街角。见泥水里让出一条道,赶水车的人先勒住牲口,又照方才试过的轮距看了一遍。

“稳住牲口!”值道经手在泥水边扬手。宋七娘和湿布车夫一左一右护住车辕,赶水车的人才慢慢松缰。

水车木轮压过滑泥,贴着樟木杠险险擦过。桶缝溅出几星透亮净水,落入蓝泥转瞬即逝。

比那张没回传完整的改时纸所记时刻更早,水车摇着铜铃穿过了巷口。

铃声才出巷口,宋七娘便抽掉后轮下的樟木杠。赶车人合力将暂候院内的湿布车撬回街面,跟着前车继续往城外走。擦灰的布没凭空变干净,染坊这一早的活却没有停。

宋七娘摸出截软炭头,在门后粉壁上分划两栏:一栏记湿布擦灰的位置,一栏记临时搬车的人手与时刻。值道经手也在路签背后添下水车实过的时刻。

她扔下炭头瞪向周既明:“路让了,染作该担哪一截,我不躲。可这不是偷水账,布和工钱也别一笔抹了。”

周既明将早路签递还,手指点在背面右下角那个极小的“陶”字上,旁边压着两道墨杠。

“路让得明白。”周既明道,“宋掌柜,这张签背后‘付陶两文,送城门’,到底管到哪儿?”

宋七娘翻了个白眼:“陶四姑在街面上跑纸揽活,普通同街走一趟收两文。我给她两文,她把早路签送到城门,清单上便这一处。”

吕闻书凑上来:“她怎么不顺脚把回传底页送到礼房、接水处?若是那边早收到……”

“顺脚?”宋七娘冷笑,“我雇她送城门,她凭什么替官衙白跑礼房、接水处?多一趟便多磨一趟鞋底。你们发的是公纸,却等着下一个经手人顺路捎,没人出那一趟脚钱,纸自然不会自己长腿。”

吕闻书被堵得面红耳赤,低头翻那张早路签。背面确实只写“送城门”,没有陶四姑收过送礼房或接水处的钱记。

周既明看着门板上的炭痕与那个小小的“陶”字。

两文钱。

确实只够一张纸,送到城门。

城门之后,还有礼房,还有接水处。那张该继续回传的底页走到钱尽处,便在桑陵的断口里安安静静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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