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送错一张催人纸,八文误工先记在县衙头上
周既明刚把薄泥急纸压稳,案角那半截黑铁凿就磕出一声脆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铁凿两头起毛,还挂着湿泥与石屑。拍凿子的汉子两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白灰,布鞋在承发房门前蹭出两道灰印。
“大人,差役拿着这张催纸找到旧院,见我在里头凿墙,问我是不是这院里的人。我说是来干活的,他只听了前半句,催着我往衙里跑。”汉子喘着粗气,把皱巴巴的官纸摁在案上,“进门才知道,纸上催的是早搬走的住户。我白跑半日,工钱少了八文。谁补?”
八文。
周既明眼皮一跳。他平日最怕公费账上多出开销,可眼下案上摆着的不是谁家赊账,是一张盖着县衙印的催人纸。
胡勤从汉子指下抽出地址签,只看一眼边沿磨出的毛刺,脸色便白了:“这是旧址签。”
叶从简也搬来承发木夹,翻到今日发差的一页:“催纸上的人已经有了新址,承发房出去的还是这张旧签。”
周既明按住那截铁凿:“旧签为何还在夹上?”
胡勤捏着居停簿页角:“新址已经核过,也在居停簿后添了迁签。是小的只添了新条,没有把承发木夹上的旧签当场撤下。”
叶从简把发差簿往案上一放:“承发只验了催纸字号与朱印,没同居停簿对迁签。差役凭旧签找去旧院,又没把人的话听全。”
一个添了新签没撤旧签,一个发了催纸没核迁签。两人各自守着半张纸,缝里正好漏过一个扛铁凿的活人。发布页LtXsfB点¢○㎡
汉子听不进木夹和迁签,只盯着官纸:“我在石场干半日才有八文。差役一喊,活停了,钱也没了。你们一句找错了人,我家锅里能多出一口饭?”
站在门边的差役缩了缩脖子:“卑职也是照签办差,谁知他一句话只说一半……”
“人家半截话没说完,你倒把半日工钱先办没了。”周既明扫他一眼,“先站好。”
胡勤伸手摸向怀里:“大人,是小的没撤旧签,这八文我——”
叶从简也动了动袖口。
“都把手拿出来。”周既明一巴掌拍在案上,铁凿跟着跳了一下,“当这是街边私了?你们掏了钱,县衙便没送错纸?”
两只摸钱的手都停在半路。
周既明心疼钱,也更怕这笔钱从谁袖里悄悄出去。今日书吏自己填,明日差役自己赔,赔不起的时候,最省事的便不是少犯错,而是把错纸往火盆里塞,再吓得苦主不敢开口。
“纸上盖的是县衙的印,差役仗的是县衙的威。”他把错催纸摊平,“耽误的八文,也该记在县衙头上。祁六顺,把日常公费小账拿来。”
祁六顺抱着算盘和小账进门,听完缘由,算盘珠只拨了一下便停住:“大人,这一页平日记笔墨、灯油。真写县衙赔人误工?”
“写。承发与居停核签脱节,错送催纸,致无关人误工半日,县衙日常公费赔八文。”周既明说一个字,心口便跟着抽一下,“从公费柜里取钱,当面给他。”
祁六顺没再问。他在黄糙小账上一笔一划写清缘由,又从木匣里数出八枚铜钱。
铜钱落上公案,叮叮几声,不响亮,却没人再说一句“照例办差”。
汉子怔了片刻,把沾灰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抓起铜钱。他没道谢,先一枚枚重数,数到第八枚,又把掌心摊给祁六顺看。
“正好。”祁六顺把算盘珠拨到底,请他在账后按印。
汉子按完手印,把铁凿往腰间一插:“钱拿到了。我回去还能赶一会儿活。”
“慢着。”周既明道,“那张错纸留下,你带县衙另开的误催说明回去。工头若要看,也省得以为你扔下活来衙门逛街。”
叶从简另取小纸,只照原卷写了误催与到衙时刻,不替工头许工钱。汉子接过纸,折好塞进衣襟,转身便走。跨出门槛时,他还把掉在地上的一小块石屑踢了回来,像是不肯给县衙白留半点东西。
胡勤望着门外:“大人,这回经手失察,小的领罚。”
“先把错补到纸上。”周既明道,“罚你一个,旧签还会自己从夹上跳出来不成?”
叶从简把原错催纸放在木夹旁。胡勤当场从居停簿取来新迁签,旧签没有撕毁,反面注上撤换缘由与时刻。叶从简核过新签,再在承发页边落名。差役下一回领催纸,须把催纸、地址签和居停迁签对在一处,少一张都不能出门。
周既明看完,把原错催纸抽回:“这张不进火盆。上墙。”
胡勤一愣:“连地址也贴?”
“姓名、住处折到背面封住,别让真正被催的人跟着受一回冤。”周既明指着那道官印,“原纸留下,明面写清旧址未撤、误催无关人。旁边再贴两条:一条写公费已赔八文,一条写旧签怎么撤、新签怎么验。”
半刻钟后,公开墙右下方多了三张小纸。
原错催纸折住姓名住处,只露官印与朱写的错由;更正条记着八文已经赔到;修补条夹着一枚折封字面的旧址签,只露撤换时刻,谁撤、谁验,各有一笔。
祁六顺又把公费小账的页号抄在更正条末尾,没有抄石屑汉子的姓名和手印。往后谁要问八文去了哪里,顺着页号便能回衙翻到底账;墙下看热闹的人,却认不出是谁白跑过这一趟。
方才送错人的差役自己搬来矮凳,把修补条钉正。木槌敲到第三下,他才想起往门边看一眼,像是怕再从哪座旧院里敲出一个扛凿子的来。
围墙看纸的人凑近了,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哪一行写着县令英明、青天断案。
“就这?”有人问,“县衙送错了,县衙赔钱?”
“就这。”祁六顺护着还没干的墨,“别摸,摸花了还得花纸重抄。”
那人赶紧把手缩回去。周既明隔窗看见,心疼那八文的劲儿还没过去,倒先替墙上省下一张纸。
叶从简抱着换好新签的木夹回来。门外脚步又响,门房两手各捏一张新送来的纸,站在门槛外没敢往里挤。
周既明看了看墙上没有半句夸县衙的三张小纸,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张。
公费小账还压在他手底下,算盘珠才刚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