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三张重复纸压着,一堵歪墙先等不起
周既明鼻尖还飘着旧锄的铁锈味,指下已经多了一张沾泥的薄草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纸被三张锄头状压在最底下,边角起毛,正中结着半圈干泥。上头没有照公开墙学来的齐整句式,只有几行歪字:巷尾旧墙向邻院倾,墙根昨夜又掉土;床铺就在墙下,求先来看一眼。
落款处一个泥手印。递进来的时辰,比三张锄头纸还早。
周既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平日怕升迁、怕借调,这会儿却只看见纸上“床铺就在墙下”几个字。锄头放半日还是锄头,土墙若趁风往下一趴,案上便不只多一张纸。
“谁送的?”
叶从简刚要查签,一个两脚带泥的汉子已经冲到门外,扶着门框直喘:“又落了一块!屋里人不肯走,护着床和半缸粮。”
周既明把三张锄纸塞回共夹:“锁好,不退,也不结。先看墙。”
他点了魏作头、马成和两个差役。魏作头带墨斗、木槌和两根旧撑木;马成只管把借出的木料、麻绳与木楔逐件记在工料小簿上,谁拿、拿几件、回来还不还,一行不空。
几人迎风赶到巷尾。两院之间一堵旧夯土墙向一侧鼓出,墙根湿软,顶上隔一阵便簌簌掉土。屋里一张木板床紧贴墙脚,床头还立着半缸粮。
巷子窄,长撑木横不过来,只能两人抬一头斜着挪。周既明的官帽先被木梢扫歪一次,转身又让麻绳勾住袖口。旁边人想笑,抬头看见墙上正往下掉的湿泥,笑意又收了回去。
魏作头先没进屋。发布页LtXsfB点¢○㎡他沿墙根走到两院交界,拿墨线贴地绷了一下,又绕去另一侧看沟边。墙是谁家的、为何歪,眼下看不定;墙身正往床这边让,却不必等旧契开口。
“先把墙下空出来。”他说,“人、床、缸,一件也别留。”
床边的老妇把被角和粮缸一并护着:“墙是谁弄歪的还没说清,凭什么先搬我家的东西?床一抬散了,粮缸磕裂了,回头又叫我自己认。”
她不是不怕墙,是更怕东西出了门便没人认。
送纸的邻人也替她说话:“她白日还能坐门口守,夜里一闭眼,墙响一声便要起来摸粮缸。前两回想搬床,床榫一晃,她又怕抬散了没人赔,便一直拖着。”
周既明听完没劝她看开。床散了要睡地,粮缸裂了要饿肚子,这两样比一句“性命要紧”更先拦在她手上。
周既明没叫人硬抬。他把薄泥纸翻到背面,亲手记下:床一张,旧榫已松;粮缸一口,缸身无裂。先移到东边实墙下。谁经手谁在纸边留一划,今日不拿避险当搬家。
老妇盯着周既明写完,又让送纸的邻人念了一遍,才把被褥抱起:“先搬缸。床坏了还能打,粮撒了捡不净。”
两个差役和送纸邻人分别在泥纸背面留一划:谁抬缸前头,谁护缸后头;床榫原就松到哪一处,也先画个小圈。没人因此成了赔钱人,只是东西挪动前是什么样,别等落地后再靠嗓门争。
两名差役抬缸,周既明与送纸人挪床。床腿果然晃,魏作头先拿麻绳勒住旧榫,才让几人一齐发力。粮缸、木床和人都移到另一侧,墙下空出三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墙缝又掉下一撮湿土,正落在方才的枕头印上。
老妇站在东边,没再说不搬。
“先撑,不拆。”魏作头绕墙看一圈,只认眼下受力处,不替两家断墙是谁的。他让人在硬地垫两块方木,两根旧杉撑斜斜抵住鼓起的墙身,木楔一枚枚敲紧。
“笃!笃!”
木槌每落一下,墙上细土便抖一下。魏作头停手看缝,换一处再紧。两根撑木吃住力,墙根不再继续往外挪。他又把两根旧竹竿交叉插在墙根短签之间,挂上醒目的旧布条,不准人从墙下钻。
一阵横风贴着巷口灌来,旧竹竿上的布条被吹得啪啪响。几个人都仰头盯住墙缝。原先往下漏的湿土在撑木边颤了颤,没有再掉。
魏作头仍不肯说“稳了”,只道:“今晚先不住这一边。撑木只能挡眼下,不能拿两根旧杉当新墙。”
马成蹲在一旁记:旧杉撑两根、方木两块、木楔四枚暂留墙下,麻绳一段勒在床榫上。写完把数念给老妇与邻人听,不评价墙泥好坏。
隔壁院门这才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先说墙是年久自歪,又说自家挖过的沟离墙根尚远。老妇抱着被褥便要回嘴。
周既明抬手拦住:“今日只把人和东西移开,把墙撑住。墙归谁、沟挖到哪、重砌谁出工料,等旧契、墙脚和挖沟痕迹都看过再说。现在谁抢一句,墙也不会替谁站直。”
魏作头在墙根两边各插一截短签,留住眼下泥痕和沟边位置,免得夜里有人填土或刨土。长期修责仍空着,眼前的床铺却不再压在墙下。
老妇摸了摸粮缸,缸没裂;又按了按床榫,麻绳还紧。她把被褥铺到东边,只说:“今晚这头能睡。”
送纸邻人把自家一盏旧油灯搁到东边墙角,约好入夜前再来看一次撑木。隔壁院里的人虽仍不认修墙钱,却也答应不动沟边、不从横栏下走。谁出长久工料还空着,今夜却不必拿一条命去等那张旧契翻出来。
她把枕头也挪到东边,没有再往旧墙下看。周既明看着两根撑木,胸口那口气才松下来。
回衙时天已偏暗。三张锄头纸仍锁在共夹里,一张没退,一张没结。薄泥纸摆到了最上方,墙下落土处、移床移缸和暂借撑木各有一行实记。
马成把工料小簿摊开给叶从简:撑木留在墙下,方木与木楔也未收回,那段麻绳仍勒着床榫。床、缸移前的旧状还留在薄泥纸背面,不能明日一股脑算成县衙搬坏。魏作头在末尾只添一句“临时撑挡,待复看”,没替两院先写修墙责任。
“以后纸厚纸薄,先看上面写的东西是不是正在坏。”周既明道,“别拿一把死铁压着一堵活墙。”
叶从简刚点头,承发房外忽然传来争声。一个满身石屑的汉子捏着半截铁凿站在门口,鞋底沾着跑急了带来的泥。
“大人,”他把一张催人纸拍在案边,“我不认这案,也没住过纸上那个院子。差役把我从活上叫来,半日八文没了。你们到底催的是谁?”
胡勤接过催纸,只看了一眼地址签,脸色便变了。
歪墙刚被两根旧杉木撑住,县衙这张纸,却已经把一个不相干的人从活上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