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六十文后账数完,二十文车脚另放一堆
天还没亮,东门柳家铺子的后灶就已经热气腾腾。发布页LtXsfB点¢○㎡
柳满仓今天像个陀螺一样,在两口灶台之间来回打转。左边灶上烙着铺子日常十二斤肉那一拨咸饼,右边灶上则是专门为那出县的“大单”新起的一锅。
“小满,你看这张烙得多匀实,油火刚刚好!”柳满仓手里举着一张烙得金黄酥脆的肉饼,献宝似的往那个要出远门的食箱里比划,“把这张放最上面,让那大掌柜一眼就能看见咱们柳家的手艺!那边那几张稍微带点焦边的,就偷偷留在咱们铺子里散卖,反正县里的熟客也不挑……”
“爹,您别在这儿跟着添乱了。”柳小满眼疾手快地用火钳一把将那张饼夹到了旁边晾凉的竹匾上。紧接着,她又从右边灶上拿了一张火候一模一样的新饼,小心翼翼地用厚油纸包严实,稳稳地塞进食箱的竹格子里。
“出县的二十四张和咱们自己在县城卖的,只要分量足、火候稳,哪一张都一样,不分什么好看难看。外面的买主认的是咬下去那口肉,不是面皮上的花儿。这二十四格里的,每一张油纸最里层都结结实实写着‘栖山柳家制’,您就别在这儿挑三拣四了。”
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着,一边利索地将最后一张包好的咸饼放进最底层靠角落的格子里,然后把一层层老竹格稳稳地卡进食箱的木槽里。二十四张饼,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每一张都严丝合缝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行了,您去外头看着您那十二斤的筹牌吧,今天可千万别再看走眼多切肉了。”
柳满仓把铺子唯一的铜钥匙在怀里重重地按了按,转身招呼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的顾千灯:“顾先生,搭把手,抬出城去。”
东门外的车马店里,那辆即将远行的骡车旁,府城商人正披着一件厚大衣,借着挂在车辕上的风灯,仔仔细细地查验自己的七篓干香菇和野山药,扯着绑绳试紧度。
“大掌柜,货来了。”柳小满和顾千灯抬着沉重的食箱走过来,“砰”地一声放在冻硬的泥地上。
府城商人转过身,没说半句客套话,直接蹲下身子,一把掀开了食箱的木盖子。一股混合着肉香和葱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先看了看最上层的十二张饼,包纸严实,竹格稳固;接着毫不客气地伸手,从上层、中层和最底层的格子里各抽出一张,隔着厚油纸用力捏了捏厚度,确认没有偷工减料,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刚出锅的肉香。
“分量足,是今天新烙的肉饼。包纸和格子也结实,这半日官道应该扛得住。”府城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抽出来的饼原样放回原处,又仔细检查了竹格,“外面的记号呢?别到了地方说不清楚是谁家的货。”
柳小满指了指其中一张油纸最里层隐约透出的黑色字迹,又指了指食箱外面那张用浓墨贴得板板正正的“客路咸饼,栖山柳家制”纸签条,边边角角都糊得很死。
“行,规矩不错,挑不出理。既然你按规矩办事,我也绝不含糊。”府城商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旧布包,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石头前,开始数钱。
“哗啦”一声脆响,他先倒出一堆沾着铜绿的铜板,手指飞快地扒拉着,数出六十枚,在石头上堆成一个整齐的小堆。
“这是剩下那六十文的货款后账。”府城商人指着那堆钱,对柳小满说,“过了这块石头,上了那块车板,路上是颠坏了、蹭碎了,还是到了府城没人买,都算我的。你数数,一个大子儿都不会差你的。”
柳小满没客气,也没装什么读书人的矜持,走过去一枚一枚地把那六十文钱摸了个遍,确认没有夹带劣钱或者缺边的破钱,然后利索地扫进自己的钱袋里,拉紧了绳结。这一下,二十四张饼的一百二十文全款,终于实打实地落袋为安。
紧接着,府城商人没停手,又从布包里数出二十枚铜板,在刚才那堆钱的旁边,距离一掌宽的地方,重新垒了一个稍矮的小堆。
“这是昨日在车行,你替这食箱垫付的二十文车脚钱。”府城商人的语气里公私分明,没有丝毫混淆,“我既然包了过车板以后的所有事,这车脚自然得我掏。但这钱和刚才的六十文货款是两码事。你那本账上,不能把这二十文算作肉饼多赚的利。记清楚了,这是一比一还你的车脚,不生利息。”
柳小满看着那分开放置的二十文钱。这人精明、抠门,账目倒比她爹那笔天天算错的烂账清爽一百倍。她点了点头,同样认真地把这二十文钱收进了另一个专门装零钱的荷包,绝不和饼钱混装。
“都交割清楚了?账算明白了就别磨蹭,上绳子!”车行管事裘大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大捆粗麻绳。
食箱被抬上了车尾最底层的格子。青杏那六包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糕样,被塞进食箱和上面山药篓子中间的草垫缝隙里,上面也留了青杏的记号。顾千灯那块改小的折叠木牌,则被他亲手用死结绑在了箱子外侧的立柱上。
裘大有亲自上手,用最粗的麻绳将整个车尾的货物纵横交错地勒紧,打上死结,直到车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妥了!”裘大有拍了拍手上的土,“各位客官,上车挤挤吧。”
柳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天边刚露出一丝灰白的亮光,隐约能看见柳家铺子后灶升起的炊烟。她知道,她爹现在肯定正死死盯着那十二斤肉,心里还在算计着这远走的一百二十文到底亏没亏。
“走吧。”柳小满收回目光,拽着顾千灯的袖子,踩着带泥的车辕爬上了那辆已经装满货物的骡车。
随着车把式一声响亮的长鞭破空声,骡子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带霜的泥土,开始缓缓向前滚动。当东边第一缕阳光照在车顶的黄土上时,那辆挂着“客路咸饼”签条的骡车,终于摇摇晃晃地越过了栖山县那块长满青苔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