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三十张还没下锅,四文后面先排了四笔账
周既明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直裰,坐在铺子外墙根底下一个有些晃荡的长凳上,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肉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目光越过半个铺面,在一丈外那个热闹的柜台上打着转。
那张写着改名和压价条件的粗黄草纸,就压在柳家那本记着“亏二十四文”的账簿旁边。风一吹,草纸边缘微微翻起。
柳满仓在后灶已经快要把脖子伸脱臼了。
“三十张啊!三十张的大单!”他一边切肉,一边拿油手在案边扒拉:哪怕一张只落一文,三十张也有三十文。
女儿捏着炭笔迟迟不落,他的菜刀停了两回,手也伸到了肉盆边缘。可账页上那笔二十四文还没干,谭茂借出的四贯一百文本金一文没少,首月四十一文利息也压在旁边。他看看自己的手,终究没往盆里多添肉,只在灶台后搓了两下,盯着柜台。
柳小满盯着那张草纸,炭笔在粗糙的指间转了半圈,抬头看向那位府城商人。
“大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柳小满的语气很稳,“您的意思是,这三十张饼要是出了这个门,不仅要改名叫‘客路咸饼’,而且只能按四文钱一个的底价给您?”
府城商人盘着手里那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点了点头。
“三十张啊,小掌柜!”府城商人用两根手指点了点柜台,“我一次收三十张。雇车马要不要脚钱?沿路叫卖、让伙计费唾沫要不要工钱?路上颠碎了、沾水坏了,或者到了地方没名气卖不掉,这些账,难道不该由那两文钱的差价来补?我出四文,也不能白替你包圆!”
柳小满的目光从“三十张”移到“亏二十四文”,炭笔在草纸边缘点了几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大掌柜算得很精,您比我门清。可您这四文钱后面,排的账不止这一笔。”
府城商人停下了手里的核桃:“哦?你这小门小户的掌柜,怎么算我这外路的大账?”
“第一笔。”柳小满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声音清脆得整个铺子都能听见,“这饼要是按四文给了您,您在路上因为车马颠簸坏了,算谁的?如果您说算我的,要退钱,那我这三十张就是白赔肉、白赔面,还要倒贴您功夫。”
“第二笔,您若是到了府城,人家不认这口味,卖不掉又退回来,算谁的?我这小铺子,可没有半个月后接回坏肉的本事。”
“第三笔,要防着路上颠碎,箱子总得加固。垫底的厚油纸、分层的隔板,这些钱谁出?难道还含在您那抠得死死的四文钱里?”
“第四笔,您这钱什么时候付?是现在给现钱,还是到了府城卖完了再结?要是后结,万一您半路亏了不回来,我找谁要去?”
柳小满连珠炮似的算完,府城商人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他重新看了柳小满一眼。
“怎么?”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小掌柜这是觉得四文亏了,不想接了?你可想好,过了这个村,你这县城里可找不着第二家能一口气吞下三十张的商行。”
柳小满把炭笔重重地拍在账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既明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接,为什么不接?”柳小满直视着府城商人,“但我得知道,亲手做出来的饼,能不能囫囵个儿地滚下您的车板!三十张,咱们现在谁也没底,那都是画在纸上的空饼。”
她拉开钱匣旁边那个专门装木筹的旧抽屉,摸出六张雕着刀痕的旧木筹,“啪啪啪”地排在府城商人面前。
“三十张太大,没探明以前,咱们今天先不签那张草纸。”柳小满道,“先做六张,就按平时卖给街坊的实诚分量,一点肉也不少您的。”
“六张?”府城商人皱起眉头,看着那几个旧木片,“六张饼能试出什么花样来?”
“试您的包装,试那条出县的车板!”柳小满指着外面那条黄土飞扬的街道,“您不是说已经雇好了骡车吗?明天一早,这六张饼我们找个现成的旧食箱装上,上了您的车,出东门,在那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颠上个五六里地。回来咱们打开看看,要是没碎、没漏油、看着还能原价卖,咱们再坐下来,好好往下谈那三十张的包价、损耗和责任归谁。”
府城商人用核桃指着柳小满:“那这六张饼的钱?我可是替你试路的!”
“这六张既然是用来真刀真枪试车的,那用的就是真肉真面,得按咱们柜台的实价走!”柳小满手一摊,寸步不让,“咱们这少肉咸饼是六文一张。六文,概不赊欠!”
后灶里,柳满仓倒吸了一大口凉气,菜刀差点掉在脚面上。他看着府城商人,又看那三十六文尚不存在的钱,嘴张了两回,没敢出声。
府城商人盯着柳小满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好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小掌柜!”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数出三十六枚拍在柜台上,“三十六文,我出!我就买你这六张过路试脚的饼。明天一早,我的车在城东口等着。”
柳小满眼疾手快,把那三十六枚铜钱扫进钱匣,将六张旧筹推给府城商人,转头冲后灶喊道:“爹,记好账!明天一早,日常的肉里,外加六张实料咸饼!”
她没把这笔钱混进散客钱串,另取一根短麻绳穿好,压在六张筹的记号旁。柳满仓隔着灶口数了两遍,直到三十六枚一枚不少,手才从肉盆边挪开。
柳满仓那只一直悬在半空、伸向肉盆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心惊肉跳却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大声应了一声。三十六文现钱进了钱匣,这比什么口头承诺都踏实。
周既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这场戏,比县衙里那些云山雾罩的公案有意思多了。三十张还在纸上,六张筹和三十六文现钱却已经隔着柜台换了手。
那张改名压价的草纸依然没有名字,仍压在“亏二十四文”的账页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