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亏账还没抹,外县客先来改名字
第三个早晨,柳家铺子只进了十二斤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肉案伙计落秤时,柳满仓从后灶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秤杆挑平,他没喊再添二斤,也没趁柳小满转身时往盆里多塞一块,只把秤记从伙计手里接过,送到柜台。
“十二斤。你自己记。”
柳小满接过秤记,别在新账页旁。昨日那笔“亏二十四文”还在上一页,没有涂,也没有撕;右边单列的补账小栏仍空着。
周既明照旧拿八文坐到墙边。铺里没有开张首日的闲人,只有赶路的、上工的和住在附近的熟客。五文豆汤麦饼先走,六文少肉咸菜饼紧跟着出,八文多肉饼卖得慢些,却也一张张收回筹牌。
柳满仓仍会从后灶探头。
“六文筹还剩几枚?”
柳小满头也没抬,把刚收回的六文筹投进竹筒:“看您的锅。”
“我就问问。”
“问完也不添肉。”
柳满仓哼了一声,手里的刀却照着秤记切。十二贯的老东家没少看一眼账,也没少心疼一两肉,只是每次想把手伸向柜台,都会先瞥见那行二十四文。
早食将尽时,十二斤肉各有去处。已经出锅的按筹卖了,案上只留一份六文少肉咸菜饼的肉量,对应着一名车夫早晨交过的两文定钱。不是卖不出去的余货,也没有多出一篮等人救。
柳小满把最后几枚筹按档归回竹筒。十二斤未必日日都准,却至少没有再拿开张闲客的脖子替今日的胃口作数。
柳满仓从后灶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记切肉数的秃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走到柜前顿了顿,没有把笔插进自己腰带,而是放回柳小满账簿旁边。
“今日数对上了。”他说,“那两文定钱的人若不来,余下怎么记?”
“按原先定钱与真实损失分开记。人还没爽约,您别先替他赔。”
柳满仓嘴里嫌她一句话能堵三处,手却已经回去洗案板。柜台、笔和钥匙都没换主人,他也没有因为退回一支笔便突然不心疼自己的十二贯。
周既明刚吃完最后一口多肉饼,铺门外的光被一个宽阔身影挡去一半。
前几日没买成竹器铺的府城商人又来了。
他仍夹着那张货款单,袍角沾了点车道上的灰。不是来道喜,也不是后悔铺子落进柳家手里。他在栖山收的几车山货已经准备启程,车上要带人,也要带路上能拿在手里吃的东西。
府城商人进门先没谈买卖,掏出六文买了一张少肉咸菜饼。他没有坐,站在柜边掰开看了看馅,又拿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袋试了试。
“不淌汤,不必端碗。”他道,“今日带到下一处歇脚地,还算方便。”
他把饼重新取出来,油纸外已经透出一小块深色印子。单放一张不碍事,三十张叠进车上的食箱,最下面几张会不会被压裂、油会不会沾到旁边山货,都得另想办法。府城商人捏着那块油印没嫌弃,眼里却已经多算出包纸和垫箱的钱。
柳小满也看见了,没有抢着说自家饼一定经得住路。铺里拿着走十几步,和跟车颠到下一处歇脚地,不是一回事。
柳满仓听到这句,洗案板的手立刻慢了。大买主三个字没写在脸上,可他两只耳朵已经先从后灶跑到了柜前。
“东家想定多少?”柳小满问。
“先试三十张。”府城商人伸出三根手指,“我的车明早走。若路上人肯吃、下一处脚店也卖得动,往后再谈。”
三十张还吞不下一街货,却比铺里任何一笔散客单子都大。柳满仓手上的抹布已经不动了,目光在三十和六文之间来回打算盘。
柳小满却先问:“按什么价收?车脚谁出?路上压坏、沾水或者没卖掉,算谁的?”
府城商人看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张粗纸,压在柜面。
“所以我来谈,不是来按六文零买。”
他提笔先写了三个字:客路咸饼。
“出了栖山,没人认得‘柳家少肉咸菜饼’这串长名字。货到我车上,按外头听得明白的名字卖。你家的木牌、筹牌,都不用跟去。”
柳满仓终于忍不住从后灶跨出来:“饼是我家做的,凭什么一出城便不姓柳?”
“因为府城客没在你家锅边吃过,也不知道柳满仓是谁。”府城商人答得平淡,“我要带它上路,先得让人肯伸手。名字占不占你家的,另算价。”
他又在第二行写:每张四文。
“你们铺里六文,是散客自己走来拿。我要一次收三十张,还要雇车、占地方、沿路叫卖。车脚和卖不掉的风险,总得从收货价里留出来。”
柳满仓看见“四文”,脸先黑了:“六文的饼,你一刀砍掉两文?”
“我还没砍完。”
府城商人在第三行继续写:途中沾水、压坏及到站未售者,照数退回货钱。
“路上的货坏了,怎么还能退到我们头上?”柳小满问。
“若全由我担,收价还要再低。”府城商人把笔搁下,“我有车路,你们有货。谁想把自己的风险全塞给对方,买卖便谈不成。三十张只是试货,条件先摆出来,你们愿意再接。”
他说得很像两边各担一点。可车脚从柳家的价里扣,坏损和没卖掉也从柳家的货钱里退;府城商人真正先拿出来的,只有一块车板的位置和一个外头的新名字。
柳小满没有被“三十张”催着点头。
她把那张粗纸转了半圈,逐行看过,又把自己的账簿翻回“亏二十四文”那页。昨日她已经为一场没看清的热闹付过钱,今日这张纸上的客人、车脚和退货,比门外那些闲人离得更远。
“明日的车,不等于明日就有买主。”她道,“这三行,我先算。定钱、交货时辰、坏在谁手里、卖不掉还能不能当原货退,没写清以前,后灶不替您多切一两肉。”
柳满仓站在旁边,想催,又看见她账页上尚未补回的二十四文,硬把话咽了回去。
周既明也没出声,只把吃完的空碗往桌里推了推。
柜上,两张纸并排压着。
一张写着昨日实亏二十四文。
一张写着明日可能来的三十张大单,以及四文、改名、坏损退钱三道条件。
柳小满的秃笔横在两张纸中间,尚未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