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十二贯的老掌柜,开门只分到一口锅
那把沾过陈掌柜手汗的铜钥匙,第一次插进了柳小满自己的门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咔哒”一声,门板卸下,冬日清晨发白的天光挤进铺里,先照见十八贯八百文买来的寒酸。
屋梁漏过雨的黑印还在。旧货架少了半截腿,柳满仓昨晚削了只木楔垫住,推一下仍会晃。水缸刷了三遍,缸底那圈青苔总算没了,外沿的白碱却像长在陶里,刮不动。
柳家父女的钱匣已经空得能养耗子,别说刷墙换瓦,连挂块红布装个开门喜气都嫌浪费。
柳小满也没打算让墙替自己卖饭。
旧摊那口烧得乌黑发亮的大锅、油亮的案板、装豆汤的木桶、三摞竹筹和收钱的小匣,全原样搬了进来。五文豆汤麦饼的筹在左,六文少肉咸菜饼放中间,八文多肉饼压在最右,一文没涨,也一文没降。
周既明到得早,隔着卸了一半的门板,看柳满仓在铺里来回转圈,找自己“出了十二贯”的东家派头。
他先站了站门口,见客便清嗓子,活像个迎客伙计;又在两张旧桌间来回踱步,险些被自己搬来的长凳绊一跤。最后,他终于看中了柜台后面那块既不挨烟、又能碰钱的风水宝地。
“小满,”柳满仓清了清嗓子,把手往钱匣上一搭,“头一天开门,柜上得有个压得住场的人。你年纪轻,去后面顾火,我来收钱。街坊看见我,也——”
柳小满把三摞竹筹往他手前一挡。
“爹,您的分量全在锅里。”
柳满仓把手从钱匣上挪开,又重重拍回去:“我出了十二贯!”
“所以才不能让这十二贯坐在柜台后面,把锅烧糊。”
她把大漏勺塞进父亲手里:“您管和面、烧火、出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管收钱、发筹、谁先谁后。客人添肉按八文筹走,不许看见熟脸便手一抖,多捞半勺。”
柳满仓握着漏勺,仍不死心:“今日开门,要不要给头三桌少一文?”
“肉案没少收咱们一文,面铺也没白送一袋。凭什么拿自家的钱替人热闹?”柳小满把五文筹压平,“照旧卖。”
“那总得挂块新招牌。”柳满仓又抬头看门楣。陈掌柜原先的竹器小牌已经摘走,只剩两枚生锈铁钉,空得很不吉利。
柳小满把旧摊那块写着柳家价目的木牌往门边一靠:“先用这个。”
“十八贯八百文的铺,就挂这块掉漆旧牌?”
“牌不漏雨,先让屋顶漏着。”
柳满仓被堵得直咂嘴。屋顶要修,货架要补,谭茂的四十一文已经从成交日往前走;木牌只要还能让客人看清五、六、八三个数,便比新牌省钱。他再想摆东家架子,先得从空钱匣里摆出木料钱来。
出了十二贯的老掌柜,开门头一天,最终只分到一口锅和一把漏勺。
他把“没道理”三个字写了满脸。可后灶火一旺,豆汤在锅沿冒泡,他那双手比嘴认命得快,勺子一抄便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周既明仍在门外等柳小满把第一摞筹摆好,才掏出八文。
“多肉饼。”他说。
柳小满收钱给筹,没因为他是县令多添一块,也没叫他替开张撑桌。周既明自己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刚咬第一口,门外看热闹的人便堵住了半条门槛。
原先风吹雨淋的早食摊,忽然真有了一扇能上锁的门。有人来看柳满仓十二贯到底买了什么,有人来看屋顶那块漏痕,还有人纯粹想看看铺契写了女儿以后,亲爹还能不能碰钱。
真吃饭的被挤在里面,闲看的人倒把脖子伸得一个比一个长。
“给我一份六文的,咸菜多些!”
“我的五文筹先交的,怎么八文的先出锅?”
“那货架是不是快倒了?”
柳小满抬手扶住晃了一下的竹盘,先把货架下的木楔踩实。
还有个街坊摸着门框问:“如今坐进铺里,豆汤还能添一回?别瓦片多了,汤反倒少了。”
“筹没变,碗也没变。”柳小满将五文筹递给他,“您吃的是汤饼,不用替屋顶付钱。”
街坊捏着筹乐了:“那这屋顶谁付?”
后灶传来柳满仓闷闷的一声:“我。”
满铺的人都朝后灶看去。柳满仓握着漏勺,十二贯东家的派头没立起来,倒先替两片漏瓦认了账。他脸一黑,锅里的豆汤又刚好滚出来,只能转身抢锅盖,惹得靠门几个熟客笑出了声。
最后一句刚落,果真有人伸手晃了一下旧货架。蛀腿一歪,木楔从底下蹦出半寸,最上层空竹盘跟着滑下来。
柳小满一手接住竹盘,另一手把那人往门外拨:“只看不吃的站门外。再晃一次,货架砸脚算您的,木楔砸坏了还得赔我的。”
那人赶紧缩手。旁边几个凑热闹的也退开两步,柜前顿时空出一条路。
柳小满顺势把旧货架横挪半尺,用它隔开领筹和取食两边。蛀腿虽不体面,垫稳以后倒比喊十遍“别挤”管用。
“五文筹这边坐,汤能添一回;六文少肉咸菜饼拿了便走;八文多肉的别堵在门边掰开给人看。”她拍了拍柜面,“先交钱,再报数。”
后灶的柳满仓嘴上还在嘟囔自己没站成柜,听到筹号后却立刻翻饼、添肉、盛汤,手脚熟得像在旧摊上从没挪过地方。
“六文筹,两个!”
柳满仓一手压着锅盖,一手去够漏勺:“来了!”
“五文豆汤一份!”
他把漏勺往汤锅里一沉:“锅边等着!”
他忙得脚不沾地,终于顾不上十二贯买来的体面,只顾别让八文饼的肉落进五文碗里。
两张桌翻了几轮。值过夜的两个捕快来得迟,只抢到最后一份多肉饼;一名车夫见六文饼已经收筹,干脆买了五文豆汤麦饼坐下吃。还有三四个看热闹的人见食物卖空,嘴上嫌铺子破,脚却在门口等了半天。
临近中午,十二斤鲜肉见了底,豆汤也只剩锅底一勺。
柳小满关了半扇门,把筹牌按档摞好,再将钱一枚枚倒出来。首日卖得比旧摊常日快,后面至少还有十几个问过价却没买到的人。
柳满仓刷着锅,脸上的黑灰被汗冲出两道,仍没忘了替自己争功:“看见没有?没有我这口锅,柜上那匣钱能自己往里跳?”
“看见了。”柳小满翻过账页,“所以明日还归您守锅。”
柳满仓的笑顿时只剩一半。
柳小满看着已经空掉的肉盆,又数了一遍没领到食物的问价人数。开张头日的真客和闲人挤在一处,她一并落进笔下,没另分哪一张脸明日还会来。
“明日去肉案定二十斤。”她落笔写数,“每斤三十文。”
柳满仓刷锅的手停了一下:“二十斤?”
“今日十二斤不够。”
父亲望了望空肉盆,又望了望今日明显鼓起来的钱匣,到底没在那行数旁写下反对。
门外那些看完热闹的人早散干净了。
柳小满却把他们挤过门槛的影子,也一并算进了明日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