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十八贯八百文过柜,钥匙只落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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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十八贯八百文过柜,钥匙只落一只手

巴蜀痴儿

县衙经手民契的公案上,今日没有案卷,只有三只钱匣。发布页LtXsfB点¢○㎡

柳满仓那只旧木匣最大,四角磨得发白;柳小满的匣子小一圈,匣盖上还留着油手印;谭茂的红皮钱匣包着铜角,单看锁扣便比前两只体面。

陈掌柜带来的东西也不少:旧铺契、卖铺草纸、乌木算盘,还有那把始终没离开手心的长钥匙。

周既明坐在旁边案后翻一份户房送来的旧册。人是按常例来过契的,价钱和买主都已在街上自己谈妥,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一串串铜钱往案上搬时,旧册上的字难免显得有些轻。

十八贯八百文摆成纸上的一行,只占几个墨字;真从三只匣里搬出来,足够把公案压得吱呀作响。周既明起初还想翻书,数到第七串时便放弃了。那一声声铜钱落案,比旧册里的户数更能提醒人:柳家这间小铺,不是县令嘴一张便从天上掉下来的。

“先点我的。”柳满仓把匣盖掀开。

十二贯钱绳层层压着,最上面一串被他盘得发亮。经手书吏取出逐串过数,陈掌柜守在另一头,每过一串便在草纸上划一道。柳满仓的眼睛也跟着一道道走,像少划一笔,他那十二贯便会凭空短一截。

最后一串从匣里拿走时,他的手还在空匣底摸了两遍。

“十二贯,足。”书吏道。

柳小满把自己的匣子推上前:“两贯七百文。”

这笔钱绳没有父亲的整齐,七百文中有两小串长短不一,都是她从每日摊账里慢慢拣出来重新穿的。书吏点到末尾,陈掌柜的草纸上又多了三道。

“合十四贯七百文。”陈掌柜先把算盘拨了一遍,“还差四贯一百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谭茂这才从袖里取出小钥匙。

“咔哒”一声,红皮钱匣打开。四贯整钱平码在左边,一百文散钱另放一角,借多少、出多少,连装样子的余钱都没有。

“陈掌柜,自己过数。”谭茂道,“过了你的手,这笔钱便是柳家欠我的,不再欠你。”

陈掌柜听得最顺耳,立刻把四串钱接过去。那一百文散钱,他数得比前面十四贯还慢,遇到边缘薄些的便拿指甲刮一下,恨不得连铜眼里的灰都称出斤两。

柳满仓看得心急:“都是永泰绸铺柜上拿出来的,还能少你一个角?”

“你的十二贯抱了一路不肯撒手,我多看一眼便不成?”陈掌柜头也没抬。

柳满仓被堵得没话,只能抱着空钱匣,看自己的家底一点点进了别人的收钱筐。

一盏茶后,陈掌柜终于把最后一枚铜钱压进钱绳。

“十八贯八百文,一文不少。”

话一出口,他的肩膀先松了。柳满仓却像被人抽走半副骨头,空匣抱在怀里,轻得让他更不习惯。

书吏没有立刻收算盘,而是在收钱凭记上分写三行:柳满仓十二贯,柳小满两贯七百文,谭茂代借四贯一百文。三行下面再合一笔十八贯八百文,请陈掌柜逐项看过。

“都进你的筐了?”书吏问。

陈掌柜把三笔钱分别换进自己带来的两只大竹筐,钱绳平码,筐口用麻绳扎紧。他又把两只旧空匣和红皮空匣推回原主,手指在凭记上按下印:“都收了。”

柳小满也在旁边留名。这样一来,十二贯不是陈掌柜借柳满仓的,两贯七百文也不是父亲临时替女儿添的;谭茂那四贯一百文更不是送来的情分。钱从哪里来,到了谁手里,全在同一张纸上,不许日后换一张嘴便换一个说法。

经手书吏把正式铺契铺平,依次核卖主、买主、铺址、价钱和随铺留下的固定货架、水缸。屋漏按双方已经看过的现状写明,可移动竹器不在铺价里。

“买主姓名?”

“柳小满。”

书吏抬头看了柳满仓一眼:“十八贯八百文的铺面,只落她一人名下?”

陈掌柜已经收足钱,答得最先:“我卖的是铺,钱足、买主肯按印便成。写谁,不少我一文。”

柳满仓盯着自己那只空钱匣,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点头:“写她。早说定的。”

墨笔落下,“买主柳小满”五个字写进铺契。陈掌柜在卖主处画押,柳小满随后按下手印。经手书吏核过两边,再盖契印、录下副纸。

直到这一步,谭茂才从怀里取出附条件借纸。

那张纸上的钱数、利息、提前还本按余本计息和代管原纸条款早已写好,只有日期仍空着。谭茂提笔填下成交日,又把纸转给柳家父女看。

“四贯一百文今日已经进了陈掌柜的钱筐。”他点着日期,“借纸从今日生效,满一月首期利息四十一文。还掉多少本金,往后便按余本另算。”

柳小满重新看过一遍:“照纸办。”

柳满仓也看了,却看得鼻尖直皱:“铺子还没开门,四十一文已经长出来了。”

谭茂将笔帽扣上:“所以我劝你先顾锅,别先顾面子。”

正式铺契原纸没有交给柳家。经手书吏按借纸所载,将原纸递给谭茂;县衙留录副,谭茂另写一张收执,明列自己只代管原纸,不因持纸取得铺子产权、经营权或自行转卖之权。

柳小满接过铺契抄件与代管收执,折好放进贴身布兜。谭茂则把原纸收进怀里,手只在纸边按了一下,再没碰柜上的筹牌草稿。

陈掌柜也把最后一件杂事说清:“铺里的竹椅、竹篓和余货,我今日傍晚前搬完。货架、水缸不动。往后屋漏成什么样,你们别拿钥匙来找我。”

柳小满道:“您来搬时叫我开门。哪些能搬,照方才契上写的认。”

柳满仓听到“叫我开门”,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把那个“我”字改成“我们”。他出了十二贯,眼下能抱回去的只剩一只空匣;陈掌柜却抱着两筐满钱,连脚步都比来时沉。买铺这件事到了此刻,才真正让他肉疼得有了形状。

钱有了去处,契也有了去处。

案上只剩那把钥匙。

陈掌柜拿起来时,柳满仓的手先伸了出去。十二贯毕竟是他的半辈子,胳膊几乎没过脑子。

陈掌柜却停了一下,目光落到铺契抄件上。

“买主写谁?”

柳满仓的手僵在半空。

“写她。”他闷声道。

“那便别接错了。”

陈掌柜越过那只粗糙大手,把长钥匙放进柳小满掌心。黄铜冷得发硬,钥匙齿在她手上压出一道红印。

柳小满握紧钥匙,没有说大话,只低头确认了一遍收执还在。

周既明也没有开口,只把县衙留录的副纸收进案册。

三只空钱匣被各自抱回去,十八贯八百文全进了陈掌柜的收钱筐;铺契原纸在谭茂怀里,抄件和收执在柳小满布兜里。

唯一一把能开铺门的钥匙,也只落在她一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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