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客栈没房,县衙也不收人
县衙门口坐着二十多人,铺盖压在膝上,货箱靠着台阶,湿泥从鞋边落成一圈。发布页Ltxsdz…℃〇M
县衙确有空地,却没有客房。前堂存卷、值夜、押送和应急,后院住着周既明、青杏与常用人手。守门差役不敢放人进去,也没把人往凉风里赶,只能让这一排铺盖等县令回来。
周既明从人群中穿过去时,一名脚夫抬头:“大人,地上也成,我们自带铺盖。”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他的被卷:“前堂地上明早要升堂。”
脚夫把被卷抱紧:“我们天亮前走。”
“你们走了,铺盖印还在。”周既明用鞋尖蹭了蹭阶前那圈湿泥。
脚夫看了眼怀里的旧被卷:“我抖干净。”
他跟石梁货车来,原说好住车院。石槽车卸完后,空车连夜回去接第二批货,那张轮铺也随车队让给后来车夫。他留下做两日装卸,被卷还在怀里,床却跟车走了。
第二名脚夫更简单。
他有床位。
客栈临时涨了八文,他不肯住。
“这不叫没房。”周既明把他的客栈住牌翻过来看。
脚夫按住住牌:“八文够我吃一日。”
“所以你来睡县衙?”周既明问。
脚夫朝公堂里望了一眼:“这里不要钱。”
周既明把住牌递回他手里:“谁说的?”
脚夫不说了。
三名小商贩订过一间房,到了才发现掌柜把“一间可住三人”理解成三张铺钱,三人觉得已经付过一间定钱,不肯再补。带孩子的夫妻则根本没订,原想投宿亲戚,到了才知亲戚家也挤进两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还有一个老汉不是来住。
他只是跟着人群坐下歇脚,见县令问到自己,连忙提起菜篮:“我家就在西巷。”
“那你为何不回?”
“看热闹。”
周既明让他先回家。
人群减一。
周既明把客栈住牌、定钱纸和雇工牌分别压在三处台阶上。仍有床只嫌涨价的脚夫先离队,自己决定付钱还是另问便宜处;三名商贩去取原纸,与掌柜当面对字;临时留下卸货的人亮出雇工牌,叫石作与车行来认。带孩子的一家留下查登记私舍,没有往单身脚夫中间硬塞。
门口少掉几个人,县衙值夜房仍没有腾出来。那地方只留给等候报案、急递或作证的人。
裘大有被从车院叫来。
第一名脚夫是石梁刘记临时留下的人,装卸钱由刘记付,住处却谁也没写。
“车回了,人没回。”裘大有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脚夫道:“东家说城里总有睡处。”
城里确实总有地。
屋檐、马棚、桥洞都叫地。
裘大有先在车院腾出半间存空草袋的屋,能放四张铺。不是免费,每人三文;刘记认两文,脚夫自己认一文。余下装卸日照此算,第二批石车回来后再恢复车铺。
裘大有带脚夫看过腾空的屋。脚夫闻着满屋草袋味,仍问:“这也收钱?”
裘大有把刚扫出来的一簸箕灰放到门外:“我得搬草袋、扫地、添灯。”
脚夫按了按光床板:“有被么?”
裘大有指向他怀里的被卷:“没有。”
脚夫这才把被卷放上去:“那一文尚可。”
他的被卷终于有地方展开。
嫌客栈贵的脚夫在旁边听见,也想住。
裘大有摇头:“这是刘记临时工位,四铺已经按人留。你有原订床。”
“我多给一文。”
“不收。”
裘大有把四张铺的名字写死在门牌上,没因多一文把其中一张翻给旁人。
客栈那三名商贩也把纸拿来。
纸上写“房钱二十四文,定钱八文,可住三人”,没写按人另收。掌柜辩称秋集都是按铺算,孟鹤年只问:“那你为何收据写房钱?”
掌柜最终照二十四文收整间。
三名商贩赢了这次,却也没占到更大便宜:屋里只有一张大通铺,两床被,第三人得用自带铺盖。掌柜没有义务凭“可住三人”凭空再长一床被。
带孩子的夫妻最难。
登记私舍还有两处。
一处只收单身妇人。
一处能收一家四口,但主人家院里也有两个孩子,只有偏房一间,灶可借、水另算,夜里不得带陌生客回来。
夫妻去看过才决定住。
三日房钱四十五文,比平日贵,却比客栈两间便宜。男主人担心货担没地方放,私舍主人让他放院角,雨淋自担;女主人先看了偏房门闩,确认能从里扣。
夫妻看完门闩、灶、水桶和放货担的院角,才在“四十五文、三日”后各按一个指印。私舍主人也在门背挂上满房牌。
到丑初,县衙门口只剩两人。
一个明日便走的货郎,愿出三文,只求能看住货箱。
一个刚在栖山找到五日短工的年轻人,身上只剩四文,客栈、车院和私舍都住不起。他不想回乡,因为来回车脚便要六文;留在城里,第一日工钱要做完才发。
货郎明日就走,只求守一夜货;年轻人要做五日短工,第一笔工钱尚未拿到。周既明把两人的牌分开放,同一间最便宜的屋也装不下这两种日子。
孟鹤年把门口二十多人的去处记完,揉了揉手腕。
“明日要不要贴一张住处总牌?”
“先别写成谁来都有床。”周既明道,“只写哪里还能问、收什么人、多少钱。满了就翻牌。”
周既明已经见过三十份饭在纸上长成九十份,不想再让二十张床长成一百张。睡觉的人也不会因为木牌写得热闹,自动薄上一半。
货郎最后在看货棚按夜付钱。
年轻人由雇主先垫一夜草铺钱,次日从工钱中分两日扣,不收利,也不能借此压低工价。
县衙门关上时,天快亮了。
周既明回到后院,只来得及躺半个时辰。
青杏端着早饭站在门外:“大人今日还去秋集么?”
周既明翻身坐起:“去。”
她把粥和咸饼放到桌上:“先吃早饭?”
周既明已经伸手拿饼:“吃。”
青杏没有走,故意问:“茶饭不思呢?”
周既明咬了一口:“那封奏疏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窗外已经发白。昨夜那排人坐过的台阶上还留着两道铺盖灰印,门边住处总牌却已经一格不剩。
床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