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口小锅,共用一把火
三口锅共一把火,先烧糊了范嫂的豆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柳家的汤锅最大,占在灶眼正中。
蛋饼摊的小铛怕火弱,不停往里塞细柴。
范嫂的陶锅架在侧边,起初怎么也不开。等细柴一口气烧旺,陶锅底又受不住,豆羹沿边冒泡,范嫂转身拿碗的工夫,底下便粘了一层。
范嫂把陶锅从灶边抢下来,锅底已经冒出糊味:“谁添的柴?”
蛋饼摊主还握着火钳:“我。”
“你烧你的铛,为何糊我的锅?”她将焦黑锅底转给他看。
“共火不就是一起烧?”蛋饼摊主的火钳慢慢垂了下去。
范嫂把锅往他脚边一放:“那亏也一起?”
蛋饼摊主不说话了。
方才还争着往同一捆柴上搭锅的人,这会儿全往后让了半步,灶前只剩那只糊锅没人肯接。
柳满仓原本只肯借灶,不肯管火。他认为一捆柴分三家,每家省钱,已经是天大的方便。如今范嫂要赔豆,蛋饼摊又说自家没碰她的锅,方便立刻变成一团烟。
魏作头被请来时,先吃了一口糊豆羹。
范嫂盯着魏作头咽下第一口:“如何?”
“能吃。”他把碗放低了一点。
范嫂又把碗送回去:“好吃么?”
魏作头没再伸勺:“你问得太细。”
范嫂把碗拿了回去,不肯拿“能吃”当没损失。
三名摊主当场把锅卸下来重摆。蛋饼摊主最清楚铁铛要多旺的火,范嫂知道陶锅只能慢煨,柳小满则守着大汤锅添热。他们拆开一只废灶圈,用旧砖垫出三个高低不同的位置:正中留大汤锅,靠火口的小铛吃急火,陶锅放后侧,只吃余热。
第一次架,陶锅离得太远,豆羹半天不热;第二次往前挪半砖,锅把又挡住盛汤人的胳膊。发布页Ltxsdz…℃〇M范嫂自己又搬了一回,第三次才勉强顺手。
木匠学徒梁小川看见,建议给三个锅把下各垫一块有缺口的小木,免得转动时烫手。魏作头让他先拿湿木试,确定不挨明火再用。
周既明站在旁边,刚想给这口灶安个像样的名目,柳满仓已经将烧去半截的柴捆拖到三家中间:“灶摆好了,柴钱怎么算?”
按锅分,柳家锅大却不一定最费火;按碗分,蛋饼一张只占片刻,范嫂陶锅却要一直温着;按时辰分,又得有个人守着数谁烧了多久。
三家一连试了三晚。
第一晚各出一样多,蛋饼摊觉得自己吃亏。
第二晚按卖出份数,范嫂觉得自己小碗多、反而出得最多。
第三晚,三家没再为一两根细柴追着数。柳家出一半,因为大锅守主火,旧灶也是柳家的;范嫂与蛋饼摊各出四分之一。哪家当晚不来,剩下两家再重分;谁临时猛添柴烧坏别人的锅,谁先认直接损失。
范嫂那锅糊豆羹,由蛋饼摊赔一半豆钱。
另一半她自己认。
第一回共火时,她明知火候无人管,也没留人看锅,不能把转身后的整锅都塞给添柴的人。
蛋饼摊主数出那一半豆钱时,范嫂的脸色仍不好看;范嫂认下另一半,手也在钱上多停了一会儿。钱分完,蛋饼摊主把添柴火钳放到了固定位置。
“谁动火,先喊一声。”
当晚他再想添柴,先举起火钳:“起火了。”
范嫂立即托住陶锅耳:“等一口,我先移半砖。”
第二锅豆羹起了一圈细泡,锅底再没粘黑。
共灶之后,院外少了两只小炉。
柴烟减了,住户窗下也安静些。原本敲墙的妇人又来看,先问最迟何时收火。柳小满把戌末写在木牌上;夜学若拖堂,锅不跟着拖,想吃的人自己买咸饼或回家。
罗九成来看的是火道。
三口锅省了炉子,却让买饭的人都围到同一处。若碗筐、柴捆和等饭的人把院门堵满,少两股烟也换不来一条能走的路。
他没把锅拆回三处。
只让买饭木筹先在院内发,叫到哪一锅再去端;柴捆放灶后,不准横在门边。备火水仍在原处,谁渴了去饮水桶舀,不能顺手拿救火桶。
陈小树第一晚负责叫筹。
“豆羹三号!”
两个人同时答应。
一个拿的是范嫂第三筹,一个拿的是柳家肉饼第三筹。
三家木筹原先都从一开始刻,号数撞到一起。陈小树叫得越响,人越乱。
第二晚不再只喊数字。
柳家圆筹、范嫂方筹、蛋饼摊长筹;陈小树先喊摊,再喊数。不会看字的人摸形也能分。木筹仍由三家自己做,没请县衙发一套漂亮牌。
叫错一次以后,陈小树捏着圆筹和方筹去找柳小满:“今日该加半文工钱。”
柳小满把他昨日领钱那行翻出来:“昨日也给你两文。”
“昨日只发咸饼。”他把三种筹一齐摊开。
“今日你叫错两回。”柳小满从中挑出送错的两枚。
陈小树仍有自己的道理:“所以才更累。”
这套道理没能涨钱。
却让他争到一小碗豆羹作为当晚饭,饭钱从三家共同摊位杂支里出,不从某一锅偷盛。
孟鹤年第一次因这条规定吃到冷的。
他初二讲“斤”与“两”,多说了一刻。出门时灶火已经灭,柳小满只给他一张留过的少肉饼。
孟鹤年拿着那张冷下来的少肉饼:“老夫尚未讲完。”
柳小满把最后一块灶炭夹进灰里:“锅已经讲完了。”
“学问不能按灶火停。”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冷饼:“肚子能。”
孟鹤年拿着饼走了。
下一回,他竟准时收笔。
三家共灶的钱也挂在夜学账旁。柳家提供旧灶与大锅位置,范嫂、蛋饼摊各认柴,木匠学徒做的锅把垫收四文工钱。旧砖来自柳家拆下的废灶圈,账上没往县库支出里添一笔“废物再用”。
共灶试满十日,三家原先一晚合用近三捆柴,如今降到两捆多。大锅仍要一直温,陶锅仍得慢煨,真正省下的只是各自反复点火、收火的那一截。
范嫂把省下的钱留作下一捆柴。
蛋饼摊主则拿去换了一只不易翘边的旧铁铛,补了差价。柳家没要求二人把节省都分给灶主;他们已经按约出柴,也付了锅把垫和清扫。
这轮共灶,周既明唯一付的,是自己那张八文肉饼。
他原本想吃少肉的。
看见柳满仓正盯销量,临时改了主意。
青杏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柳满仓:“大人不必替柳叔撑账。”
“我是真想吃。”周既明已经把八文放下。
“那便别总看他脸色呀。”青杏替下一块咸饼折好荷叶。
周既明低头咬饼,没再往柳满仓那边看。
吃到一半,肉仍掉了一小块。
柳满仓立刻说:“诚意。”
柳小满把掉下来的肉夹回周既明碗里:“这叫没夹稳。”
三口锅稳定下来以后,夜学门口终于不再每晚换吃法。
可青杏发现,热食客越来越多,她的甜糕反而卖得少。
咸饼能带走。
甜糕既不顶饿,又比一小碗豆羹贵。
她抱着当天剩下的五块,第一次认真问柳小满:
“甜的到底该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