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石板各有主人
妇人按住旧石板,说是她祖父出钱铺的。发布页LtXsfB点¢○㎡
隔壁门里立刻又出来一个老汉。
老汉指着石板右边:“铺是她祖父铺的,后来裂过一道,是我爹出钱换的。”
妇人把左手又按紧些:“你爹只补了边。”
老汉伸手去摸那道补缝:“边不是石头?”
两人一个按左边,一个按右边,差点当场把一块公用多年的石板分成两家祖产。
魏作头蹲下看了看。
石板靠墙处确有一个模糊的“田”字,另一侧又留着半枚凿花。年月久了,谁也说不清是出资记号,还是石匠下料时随手留下的印。
“先不拉。”魏作头拿炭笔在石面画了个圈,“待问。”
这两个字像是给整条巷子发了请帖。
不到半个时辰,凡是完整些的旧石板,都找到了主人。
有人说是父亲当年抬来的,有人说自家铺子每逢雨后都垫过碎石,还有两户同时指着一块平整青石,坚称上头那道浅白痕是自家车轮磨的。
周既明看了一眼。
那道白痕横贯半条巷,照这个认法,至少得归二十七辆车共有。
最破的那块倒是清静。
它从中间裂成三瓣,边缘还缺了一角,魏作头问了两遍,无人承认见过。
老邢挑水路过,低头道:“这块我记得。前年雨大,齐家小子踩断的。”
齐家门立刻关上了。
周既明道:“方才不是还说每一块都有来处?”
老邢把水担往肩上提了提:“好石有来处,破石有去处。”
“去哪里?”
“去县衙料堆。”
魏作头抬头看他:“县衙料堆不收别人不要的祖产。”
周既明听出了影射,决定暂且不追。
孟鹤年让人从旧柜里找来井前巷历年的修缮短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账不全,至少能看出十几年前这条巷并非县衙独修:公井周边由县里出过一批石,沿街住户又各添料和人工,后来谁家门前坏了,多半自己找人补。
石头铺进公巷以后,不能再像院里的磨盘一样说搬便搬。
可若一句“都归公”便把当年出过钱、抬过石的人全抹掉,下一次再叫住户搭手,谁都不会肯。
魏作头找来三种颜色的炭。
县衙旧簿能对上的,画一道黑线;住户能拿出旧凭或有两家邻里作证的,画一道红线;谁也说不清的,先画白圈。能继续铺的留在原处或换到合适位置,折损的先问原出料人愿不愿意作沟底填料。
真查下来,也有一块不能留下。
那是一块不大的青石,背面凿着清楚的“赵记”。巷中现住的租户不知来处,旁边老人却记得,十多年前这里积水,原房主临时从自家院里搬来垫脚,说等沟修好便取回。
后来沟没修,原房主倒先搬去了南街。
差役去问时,那位赵姓老人已经把石头忘了。听人提醒,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半晌,才说小女儿今年要出嫁,家里正缺一块平整石头垫新门槛。
“若县里非要用,便算了。”
周既明让人把石头送了回去。
少一块旧料,县衙得另补一块。可“临时借来”不能因为借了十几年便变成公物,否则往后街坊看见一处水坑,只会先把自家石头藏得更深。
青石送到南街时,赵家老人摸着背面的旧凿字,仍有些不敢信。
“我当年只是随口说以后取。”
差役道:“县令说了,晚些还也是还。”
老人想了想,又从院角挑出两块用不上的碎砖,让差役带去填沟。嘴上还特意说明:“这回是送,不是借。”
“肯留下的,”孟鹤年道,“在这次用料簿里记原户与折价。往后若按户分摊,不再叫他家重复出这一份。”
最先按石板的妇人听完,仍没松手:“名字记谁?”
“当年能查到谁出,记谁;如今同意复用的是你,也添在后头。”
妇人这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隔壁老汉又问:“我爹补过边呢?”
魏作头翻过石板,看见底下真嵌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石。
“也记。”
两人不争石板归谁了,改争名字谁写在前头。
孟鹤年把笔搁下:“按年份。”
巷里终于安静了一瞬。
那块裂成三瓣、始终无人认领的破石,也在这时有了主人。
齐家小子他爹从门里出来,咳了一声:“前年踩断归踩断,这石原是我岳父家出的。若碎石还能折用料钱,便……便也记一笔。”
老邢挑着水走远,肩头一颤一颤,也不知道是在走路还是在笑。
旧料分清以后,周既明又把新沟盖的要求说了一遍。
“要便宜。”
魏作头在木板上写下第一条。
“要结实,车轮压过去不能碎。”
第二条。
“还得轻些,堵了沟能抬起来清。”
第三条。
“各处最好一样,坏一块便能换一块。第一批尽快交。”
第四条。
魏作头写完,将炭笔递给周既明。
“大人删两条。”
周既明用指尖点了点那四行字:“为何?”
“便宜、结实、轻、交得快,四样全要,草民只能给您糊一块纸板,再请所有车绕着走。”
周既明看着木板,像极了上辈子碰见一个既要省钱、又要好看、还问明日能不能交活的催命人。
区别只在于,上辈子的匠人会在背后骂。
魏作头当面便把炭笔递来了。
“结实不能删。”周既明道。
“多结实?人踩,还是车压?”
周既明一顿。
井边窄巷只走人和水担,巷口却要过独轮车,靠近夜市的宽段偶尔还有载货车轮压过。若所有沟盖都照最重的车做,里巷住户清沟时可能四个人也抬不动。
“车走的与人走的分开。”他说,“不强求一块石头管全县。”
魏作头将“处处一样”划掉。
周既明又指着“交得快”:“这一条也删。先做样,试过再定。”
“轻和结实呢?”
“坏一块能单换。至于怎么兼顾,你们拿东西来说。”
魏作头没有立刻答应。
他叫木匠来看沟沿,又叫本地石匠各量了巷口、井边和最窄处的宽度。几个人蹲在地上争了一阵,有人想把石做薄,有人主张窄处改用木,有人嫌木头沾水烂得快。
周既明听不出哪一种必定最好,手里也没有能直接交给匠人的现成图样。车压处不能拿人命省钱,清沟时也不能叫住户为了抬一块盖板,再去雇半支车队;除此以外,只能等他们把样品做出来。
魏作头把写着要求的木板带回试作坊。
临走时,他又让学徒把那块裂成三瓣的旧石一并抬走,石背上照样写明来自井前巷齐家门外。
齐家小子他爹追了两步:“这也算折价?”
魏作头头也不回:“先看能不能用。不能用,只算您家记性找得快。”
井前巷的第一批旧石没被县衙一车拉走。石堆上多了几块带姓名的木牌,裂石也没有被一脚踹进废料坑。
魏作头带回去的木板上,周既明那四样“全要”被划去两行,只剩两句没得商量:车压处不能省,清沟时不能靠人海抬板。
次日,半年修缮次序要贴到县衙外。
魏作头没去看告示。
他在试作坊里摆开了三处不同宽窄的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