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暂时的妥协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清冽和近处泥土的潮湿,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种矛盾的感受,既清新又沉闷,恰似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被蒙住了口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天边的云层很厚,把月光挡得紧密,整个山脚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县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大,从山谷的入口灌进来,把枯草吹得像一波一波的浪,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有千军万马在远处行军。林默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李国忠说的这套说辞,半真半假,他既不能全信,也没办法全驳倒,父亲的笔记里本来就有很多留白,很多地方都是语焉不详,刚好对上李国忠说的林正雄不信他这件事。
胸前有一团东西在翻腾,夹着愤懑,对张怀民二十六年来为非作歹的愤怒;带着酸涩,对父亲独自承受二十六年的心疼;还有一种含糊的焦虑,像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刮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他听不清在喊什么,但知道那个声音很重要。
但有一个关键点他无法忽视:李国忠说消息是从省纪委泄露的,导致了父亲的死。如果这是真的,那李国忠确实是间接害死父亲的罪人;但李国忠并没有推卸责任,他承认了,而且他说他之后花了二十六年来弥补。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恍若一池缓缓上涨的墨水,把屋子里最后一点光也吞掉了。台灯的光圈越来越小,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浓得像固体,伸手就能掰一块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凄厉而短促,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了几圈就消失了,像石头扔进深潭,响一声就没入水底。
问题是,一个间接害死自己搭档的人,值不值得被原谅?值不值得被信任?这个问题好比一根鱼刺卡在林默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从矿洞到安全屋的路上,林默一直没有说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李国忠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呼吸浅而均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车灯照出的光柱在弯道上扫来扫去,偶尔照到路边的白杨树,树干在光中一闪而过,恰似一个个沉默的哨兵站在黑暗里。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催眠,但林默的脑子里比白天还清醒。
他睁开眼,看着李国忠,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我现在选不出来,二十六年的事,几句话就想让我信你?不可能。你给我十二个小时,我要捋清楚所有线索,十二个小时之后我给你答复。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所有的线索,像在脑中展开一张巨大的蛛网图,张怀民在中心,阿奎、陈有贵、冯德明、周正清像蛛网上的节点,每个节点之间用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每多一条线索,蛛网就密一层,张怀民能腾挪的空间就小一分。但蛛网越密,也意味着他离核心越近,危险就越大。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凉的针,扎在他后脑勺的某个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你说他还会动手?赵刚的声音紧了起来。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红线把三个案发现场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看这个规律,他的作案半径在缩小。
越来越大胆?
越来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他的下一个目标,大概率在这个范围内。
李国忠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看着林默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笑意,不是嘲笑,更恰似一种长辈看着孩子长大的欣慰:行,十二个小时。但有一个条件。
他起身的一瞬膝盖嘎吱了一声,蹲得久了血液循环不畅,血液流通的一瞬间带来一阵密集的酸麻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跺了跺脚,等酸麻过去,然后弯腰把背包的肩带勒紧了一扣,包里的文件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部上就多一道红印,但他不会把任何一份文件扔下。
什么条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铁锈、石灰、旧纸张和轻微的说不上的苦涩;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被遗忘之地的气息。这种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气息,吸进肺里会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放慢,像身体在本能地配合环境的节奏。
这十二个小时里你不能离开鹰嘴崖。李国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张怀民的人已经在外面布了网,你一走出去就会被盯上。你留在我的人控制范围内,我保证你的安全。十二个小时之后你做决定,不管什么决定我都认。
林默的脑回路像高速运转的引擎,线索、人名、日期在脑子里反复翻滚,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知道这种状态不能持续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极限的,就像后颈的能量条一样,用一点少一点,耗尽了就得停下来充电。但他停不下来,每闭上眼就会看到父亲信封上那三个字,给小默……像三块烧红的铁印在眼皮上。
林默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不想把自己置于李国忠的控制之下。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31%的能量和满身的伤,独自闯出去无异于送死。后颈的能量给出了同样的判断,当前状态不足以应对高强度战斗或逃亡。系统在他的意识边缘闪烁着警告字样,好比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信号灯。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全黑,又从全黑开始泛出一线灰白。窗外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旋转,和一群被困在光里的卫型行星。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边,落枕了,转一下就疼。
林默点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这十二个小时里,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我要知道全部,清道夫的内部结构、张怀民的所有罪证、三号竖井的详细情况、还有二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李国忠看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欣赏、心疼、愧疚、还有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坦然:你比你爸会谈判。他当年要是也有你这心思,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走过来,没有带武器,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李国忠接过帆布袋,递给林默:里面有水、面包、手电筒、急救包。山洞在断崖后面,我的人不会进去打扰你。十二个小时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林默接过帆布袋,没有道谢。他转身朝断崖后的山洞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我爸的笔记里写不要相信老李,你知道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李国忠的声音传来,苍老而疲惫:我知道。那行字是我亲手帮他从废墟里找到的笔记本上看到的。我看到的时候,手抖了整整一夜。
林默没有再说话,走进了山洞的黑暗里。洞口的风声在他身后渐渐变远,取而代之的是洞内水滴落在石笋上的嗒嗒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山洞不大,但足够深,洞壁上挂着不知多少年积攒下来的钟乳石,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湿润的幽光,恰如一排排沉默的牙齿。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岩特有的矿物气息和水的潮味,混在一起像淡淡的古老的、被密封了很久的地下空间的气味。
他在洞壁旁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水、面包、手电筒、急救包,还有一样李国忠没有提到的东西,压着面包下面: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小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