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一线生机
撬门的闷响刚撞在熏得发黑的土坯墙上,院门外拴着的黄狗狂吠就炸了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狗叫里夹着粗嘎的踹门声,粗哑的嗓子隔着门板吼得窗纸哗哗掉渣,碎纸片子打着旋飘在土炕面上:“张老头!死透了?赶紧开门!赵总的人来拿旧仓库的钥匙!”
张满仓刚提起来的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瞬间被这吼声砸得稀碎。
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挂在深浅交错的皱纹沟里,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白得比炕头磨了几十年的旧草席还吓人。
腿肚子猛地一软,整个人就往冰凉的泥地上出溜——这半年赵鹏的人隔三差五堵门威胁,断水拉闸砸窗户,早把一把老骨头磋磨得没了半分硬气。
三年了,他天天把张涛的死揣在怀里,也天天把孙子的命攥在手心,这两头沉,早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林默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后颈那道缝了四针还没愈合的刀伤,被这猛一动扯得抽疼,腥甜瞬间漫上喉咙。
他咬着后槽牙压下涌上来的眩晕,指节攥得发白,冲张满仓使了个眼色,抬下巴指了指里屋墙角堆得半人高的干柴火堆。
那是老人入秋备好的过冬取暖柴,松木干枝堆得密不透风,正好藏人。
张满仓攥着他的手腕,指尖抖得像秋风里打旋的落叶,林默轻轻拍了拍他皱得像树皮的手背,转身猫腰钻了进去。
扒开中层的干松枝挪出半个人的空隙,把自己嵌进去,又随手拉了几根枝桠挡在身前,柴堆里陈松脂混着朽木的清苦味道瞬间裹了过来。
他悄悄摸出腰后别着的六四手枪,指尖咔哒一声退掉保险,冰凉的枪身贴着手心,视线从柴枝的缝隙里牢牢锁着院门方向。
他早三天就查到王磊收了赵鹏的钱,昨天王磊帮他包扎后颈伤口时,特意问了他和张满仓接头的准确位置。
赵鹏这步棋,他接得住,只是心里那道旧疤,比后颈的刀伤还疼。
八年前抗洪他把王磊从漩涡里拖出来,五年前边境任务他替王磊挡了一刀,原来这点过命的情分,早被赵鹏的钱泡烂了。
血腥味混着紧绷的气息压在逼仄的小屋里,张满仓扶着炕沿深吸了好几口气,肺里灌进去的都是凉雾气。
他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泪和黑一道的旱烟灰都擦得干净,将那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旧衣襟拽了又拽,才挪着发颤的腿蹭到门口,拔了插死的木栓开了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冷风裹着山雾瞬间灌进来,吹得屋里的油灯芯晃了三晃,差点灭了。
三个裹得像黑粽子的黑衣汉子缩着脖子闯进来,领头的是个寸头,粗脖子上爬着一道一指宽的刀疤,从耳后一直爬到领口。
身上飘着浓得呛人的黄鹤楼烟味,混着酒气扑得人睁不开眼。
他眼梢斜斜扫过整个屋子,扫过炕头露着红边角的三好学生奖状时,脚步特意顿了顿,多停留了两秒。
看得张满仓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那是他八岁的大孙子小宝上个月刚拿的,他宝贝得压在炕席头。
这群人从不会忘,总拿他的命根子拿捏他。
“钥匙呢?”寸头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弹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起来,橘色火星闪了闪。
带着烟味的热雾直直喷在张满仓满是皱纹的脸上,“赵总说了,今天把林场所有钥匙都交出来,十万已经打你儿子卡上了。
明天老老实实带着全家去南方躲着,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不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张满仓的喉咙咕噜了两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
只能哆哆嗦嗦挪到炕边,枯瘦得像干柴的手伸到磨破边的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
指尖抖得钥匙串哗哗响,递出去的时候都差点掉在地上。
寸头一把抓过钥匙掂了掂,指节捏得钥匙咔咔响,抬脚就狠狠踹在张满仓的小腹上。
棉鞋硬邦邦的鞋跟结结实实撞在骨头上:“老东西,识相点,老老实实保住你的小命,不然你那八岁的大孙子,就跟张涛一个下场,全家都给你陪葬。”
张满仓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结结实实摔在门框上,颧骨磕在凸出来的门楞上,瞬间蹭破了一大块皮。
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渗进花白的胡子里,他咬着牙不敢哼一声,低着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破棉鞋,连眼睛都不敢抬。
寸头啐了一口带烟沫的唾沫,星子溅在张满仓的鞋面上,他挥挥手带着两个小弟转身就走。
厚重的木门被摔得哐当一声,震得房梁上积了十几年的尘灰哗哗往下掉,落在张满仓颤巍巍的肩头上。
张满仓靠着门板,整个人顺着冰冷的木门软乎乎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颧骨的血往下淌,瞬间就打湿了胸前打补丁的旧衣襟。
院外的黄狗低低哀叫了两声,再也没了声息,想来是挨了一棍子。
柴堆里的林默听见脚步声远了,汽车引擎轰隆隆顺着盘山道往下开,声音越来越远,才推开挡在身前的干柴火走出来。
冷雾沾了他一身,他蹲在张满仓面前,指尖按了按后颈渗血的伤口,摸到一手黏腻的血。
那里的疼一阵一阵抽着,他声音沉得像山脚下冻硬的石头:“张叔,你看见了,赵鹏拿到钥匙,下一步就要拿你手里的证据。
他根本不会让你和你的家人活着去南方,死人才是最能保密的。”
他掏出贴身藏着的手机,按亮屏幕递到张满仓面前,屏幕的光映着老人满是血污的脸。
屏幕上是昨天省厅特警乔装接人的照片——背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的张小宝,正坐在防弹车的后座咬着奶黄包。
嘴角沾着蛋黄,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你的儿子孙子,昨天我们就借着赶大集接出来了,现在就在省厅的证人保护点。
围墙拉着铁丝网,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赵鹏的手伸不到那里。”
“你跟着我走,把东西给我,我林默对着张涛的警徽发誓,保你一家人后半辈子平平安安,张涛的仇,今天就能了。”
张满仓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定住,死死落在屏幕上小宝的笑脸上,眼泪一下子又冲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盯着那张小小的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皱纹里的泪把膝盖下的泥地打湿了一大片。
他猛地一咬牙,牙槽都咬出了血,腥甜漫进嘴里,攥着墙沿慢慢扶着墙站起来,哆哆嗦嗦挪到土炕边。
一咬牙跪坐在坑洼的炕沿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抓住旧草席的边,一把狠狠掀了起来——多年磨出来的软绒席边蹭着夯实的土炕,哗啦啦一阵响。
炕面中间藏了多年的缝隙里,露出一个裹了两层塑封袋的小纸包,塑封袋上沾着薄薄的炕灰和经年的汗渍,一看就是被人天天摸,又天天藏回去,捂了整整三年。
张满仓把塑封袋小心翼翼拿下来,用袖口反复擦了擦外面的灰,颤巍巍递到林默面前。
声音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这里面,一张TF卡,三年前张涛让我偷偷装在周正进山打猎休息的木屋里,录了他们杀你战友郑景山,还有给各个当官的打钱的数,一分都不差。
还有一张孔雀烟的烟盒纸,我记了五个赵鹏转黑钱的空壳公司账号,去年郑景山的兄弟托人找我要,我不敢给,藏了三年,现在都给你。”
“我别的不求,就求你保住我小宝,让他平平安安长大,考大学,不用像他爹一样躲躲藏藏。”
林默接过那个小小的塑封袋,隔着两层塑料都能摸到淡淡的体温,那是张满仓在愧疚和恐惧里捂了三年的证据。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直窜到胸口,烫得他眼睛都发涩。
他拆开塑封袋的边角,果然除了TF卡和烟盒纸,还有半块锈得发暗的银警徽,缺了一个角,刚好和他贴身藏了三年的那半块对上。
他把这半块警徽和塑封袋一起贴身塞进内衣口袋,按了按,刚好两块警徽贴在一起,压在他的心脏上,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重重点头:“我答应你,现在就走,接应的人在山口等着我们。”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又传来了隆隆的引擎声,比刚才那三个的车多了不止一倍。
震动顺着冻硬的黄土地传上来,连土炕都微微发颤,房梁上的灰又往下掉。
林默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后颈的刀伤又抽着疼——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穿了十几年警服的老兄弟王磊,给赵鹏报了准信。
赵鹏亲自带着人上来了,不仅要拿回去证据,还要把他和张满仓连人带骨头都埋在这雾大得看不见天的大山里,和之前张涛、郑景山一样。
林默扶着颤巍巍的张满仓站起来,贴身口袋里的塑封袋和两块警徽滚烫,那是沉冤三年的一线生机,是捅破赵家罩了云城整整三年天的第一把刀。
院门外低低呜呜一声,那只挨了打的黄狗瘸着腿扒开院门进来,蹭了蹭林默的裤腿,转头往屋后走,还回头晃了晃尾巴。
林默压了压腰里已经上膛的枪,拉着老人跟在黄狗身后,往屋后早就没人记得的猎户密道走。
寒雾裹着冷风拍在脸上,远处已经传来了赵鹏手下吆喝的声音,还有打火机烧干草的噼啪声——赵鹏要烧山逼他们出来。
赌上性命的终极对决,钟声,已经在雾里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