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告别与出发
散会时已过正午,林默没有径直前往机场,而是绕了半个城区,将车停在儿童医院楼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羊城早秋的日头依旧毒辣,柏油路蒸腾的热浪烤得车胎发软,他在驾驶座上缓了半分钟,才攥紧车钥匙推门下了车。
消毒水的气味顺着走廊飘来,林默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病房门。靠窗的病床上,张队的女儿张念正趴在小桌板上画画。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皱的蓝白条病号服,肩胛骨从宽大的领口探出来,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是长期养病才有的苍白,可握着蜡笔的手却稳得很,眼睛亮得像盛了碎钻般的阳光。画板上,天蓝色颜料涂出一座尖顶小房子,门口歪歪扭扭站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大的那个特意画了顶帽子,帽檐上涂着银色——那是张启明常戴的大檐帽。
“林叔叔。”张念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把画板往他这边挪了挪,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天蓝色颜料,“这是我和爸爸的新家,医生说我配型成功了,很快就能出院,爸爸说等我好了就搬进去住。”
林默的心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钝痛顺着血管漫开,连指尖都跟着发僵。张启明中枪牺牲时,怕孩子担心,特意嘱咐所有人瞒着她,只说爸爸出远门执行任务,等她病好就回来。他蹲下身,膝盖顶着凉冰冰的瓷砖,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两个牵手的小人,纸面上还留着蜡笔的颗粒感:“念念画得真好,比叔叔见过的所有画家都画得好。”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弯成了月牙,紧接着又歪过头,声音软乎乎的,“叔叔你要去哪里呀?你衣服上这个亮亮的是什么?”
指尖无意识蹭过领口的一等功奖章,金属的凉意硌得指节发疼,林默压下喉咙里的发紧,轻声说:“叔叔要出远门工作,去抓坏人。等叔叔回来,给你带婆罗洲的热带水果,比你吃过的所有芒果都甜,好不好?”
“好呀。”张念点点头,刚才的雀跃却慢慢沉下去,指尖绞着病号服的下摆,眼神一点点暗下来,“林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别的小朋友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是真的吗?”
走廊外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画板的边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林默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澄澈的蓝天——大朵的云慢悠悠飘过去,把太阳遮出一块阴翳:“爸爸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了,每天都在天上看着念念,看着念念好好吃饭、好好治病,看着念念长大。”
张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重新握住蜡笔,没再问了。林默放下带来的水果和绘本,轻轻带上门退出来,消毒水的味道缠在衣领上,压得他胸口发闷——张启明临死前跪在鹰嘴礁的沙地上,血顺着指缝渗进沙子里,只说了一句“照顾好我女儿”,这句话他记到现在,也会记一辈子。
车开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城郊的墓园走。柏油路两边的马尾松长得茂密,遮天蔽日,把正午的太阳剪得碎碎的,落在引擎盖上晃来晃去。墓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松梢的哗哗声。林默沿着石阶往上走,鞋底蹭过长满青苔的石头,很快就找到了最里面那块碑。
墓碑上的瓷照片里,父亲林建军穿着年轻时的警服,笑得一脸爽朗,眉峰和自己有七分像。碑上的警徽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银辉亮得晃眼。林默蹲下身,拔净碑前长出来的野草,从领口摘下那枚带着自己体温的一等功奖章,轻轻放在照片正下方,金属与冰冷的石碑碰了一下,发出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咔嗒声。
“爸,迟了三十年,还给你了。”他指尖摩挲着奖章冰凉的边缘,声音压得很低,散在风里,“厅里给了清白,鹰嘴礁的窝点端了,但还有漏网之鱼——赵天成带着样本跑了,他们的实验还在继续,当年害你的人还没抓完。”
风卷着松涛滚过来,呜呜咽咽扫过墓碑,像父亲三十年前摸着他的头说话的声音。林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雾已经散了,只剩下烧得滚烫的坚定:“我现在去“抓剩下的人,端掉他们藏在雨林里的实验室,让所有伤害过无辜者的人都绳之以法。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将他们一网打尽,给所有冤死的人一个交代。”
松涛又翻涌了一阵,仿佛应和着他的誓言。林默将奖章摆得端正,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下石阶。
回到市局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苏晴正伏在长条桌上整理设备。黑色背包摊开在桌面,各类仪器码放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耳尖还沾着外面吹进来的热风:“便携式解码器、三防卫星定位仪、离线暗网追踪终端,还有备用电池和信号放大器,都给你装好了。雨林里信号差,这些足够撑一个月。”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递到林默面前。方块侧面凸着一枚红色按钮,硌得人手心发紧:“这是紧急定位器,我改了频率。只要按下红色按钮,我三分钟内就能定位到你具体坐标,误差不超过五米——就算对方屏蔽信号也能发出来。”
林默接过来揣进贴身口袋,指尖碰到里面厅长给的黑色通讯器,两枚冰凉的金属块贴在了一起:“国内这边……”
“放心,都安排好了。”苏晴拉上打包好的背包拉链,指尖在锁扣上顿了顿,声音放轻,“我昨天破解了周志国的私人加密邮箱,发现他半年来一直和一个叫‘蝰蛇’的人联系。对方只接货,从不露面,应该就是影子组织埋在国内的联络员。赵刚已经顺着IP查下去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给你传过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刚扶着门框一瘸一拐走进来,裤腿绷紧在伤处,仍能看出肿胀的轮廓。他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旧的牛皮纸袋,袋口开了线,边缘被手摸得发亮。他把袋子往林默手里塞,掌心的汗浸得牛皮纸发潮:“林哥,这是我爸当年的验尸工具包,我回家翻旧东西找出来的。他有个习惯,把不该存在档案里的东西记在本子上。你看这页——”
他翻出笔记最后一页,纸边已经泛黄,上面是老警官遒劲的钢笔字,墨迹依旧清晰:“弹道数据送检前,复印件留底,原件送省厅物证科复核,签字人:刘振邦。”
刘振邦,现在正是省厅物证科的科长,当年周志国的直属学弟。
林默捏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纸页被压出深深的折痕——厅长说的没错,内鬼真的就在省厅,就在他们身边。“我记住了,到了境外我会联系夜隼,查这条线。”他把笔记本放回牛皮袋,袋子沉甸甸的,像攥着赵刚父亲半条命,也攥着林家三十年的沉冤。
陈曦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枪盒。她打开盒子,一把哑光黑的手枪躺在绒布上,弹匣压得满满当当。她递到林默手里,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境外不比国内,对方有重火力,你拿着防身。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活着回来——我们在国内等你消息。”
黄昏时分,林默回到宿舍整理行李。把最后一件冲锋衣塞进背包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纸盒。掏出来一看,是盒未拆封的晕车药,药盒下面压着张便签纸,是苏晴娟秀的字迹:“婆罗洲河道多,坐船容易晕,别硬撑。有事哪怕半夜也给我发消息,我一直在线。”
林默捏着便签纸,指尖顿了顿,把它和父亲的旧笔记本放在一起,塞进贴身的内侧口袋。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卷落一地,红得像烧不尽的火。
凌晨四点的机场,只有VIP通道还亮着暖黄的灯。赵刚拄着拐,陈曦拎着备用物资,苏晴背着电脑包,三个人站在通道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林默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到入口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刚咬着牙冲他点头,额角的青筋还绷着:“林哥,放心去。国内我守着,挖不出‘老板’的线索,我绝不收手。”陈曦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注意安全,随时联络。”苏晴站在最边上,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林默看着三个并肩站着的队友,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滚烫又翻涌上来。他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转林默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波音777滑离跑道,机头抬起的刹那,城市的灯火顺着舷窗缓缓下沉,最终凝成一片铺展在大地上的碎星。他靠在椅背上,摊开掌心——那道鹰嘴礁留下的玻璃伤疤横亘其间,当他将掌心贴向冰凉的舷窗,伤疤触到寒意,反而烧得更烈。
那枚迟来的奖章被留在了父亲墓前,三十年来压在林家身上的沉冤已昭雪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他亲手去挣。731的阴魂藏在婆罗洲雨林深处,裹挟着病毒与鲜血等待着他;内鬼的阴影则蛰伏在国内厅部大楼,双线作战,一个敌人都不能放过。
飞机穿过云层,朝南方飞去,舷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跨国追凶的路,真切地铺在了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