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静”的影子
出租车碾过积水的柏油路,车身在雨里划出晃荡的水痕,后颈那阵麻意始终没退,林默攥着枪抵在腿侧,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团黑黢黢的影子——无牌大众咬得很稳,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不超车也不拉开距离,摆明了是跟着到西山再动手,不想在闹市区留痕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李晓雅把电脑包抱得更紧,指尖抵着包内蓝布包硬邦邦的边角,声音压得极低:“西山公墓埋着你爸,也埋着当年死在市一院火灾里的那帮人,他们会不会猜到你要去那藏名单?”
“猜不猜都无所谓,”林默揉了揉后颈发烫的半块警牌,金属的温度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一个藏了很久的疑问突然撞上来——他从拿到这块碎警牌开始,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林静是他牺牲的堂姐,是父亲留在世上的亲人骨血,可这块警牌能让林静的意识留在上面,能感知到危险和旧线索,从来都不是普通的遗物。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自己缠着父亲讲林静的故事,父亲手里的烟卷都会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那种眼神不是怀念晚辈,是像浸了酒的棉絮,沉得能坠进心底,又带着点不敢碰的软。
“我爸以前提起林静,从来不说她是我姐,只叫她小林静,”林默的声音发沉,车窗缝漏进来的雨丝打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我那时候小,只当是长辈叫小辈的昵称,现在想想不对——他从来没给我看过林静的照片,连坟茔都没带我扫过,只说人走了,名字留在警牌上就行了。”
李晓雅愣了愣:“你从小不是说,林静是你爸的侄女,你堂姐,追毒贩的时候中枪牺牲了吗?”
“是我爸说的,我从来没查过,”林默摸着口袋里碎警牌不规则的断面,“这块警牌是碎的,另一半从来没找到过,我一直以为是当年枪战的时候打碎的,可刚才你也看见了,张秉年提起我爸,只说当年和他一起查案,从来没提起过我有个叫林静的堂姐。”
车子晃过一个路障,林默左臂的伤口扯得疼,他倒抽一口冷气,记忆里的碎片一下子串了起来:二十年前父亲查到陈立国头上,憋了三个月不敢动,那时候家里经常来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总是穿洗得发白的警服,坐下来就和父亲关在书房讨论案子,走的时候会给他塞一块奶白色的梨糖,和今天张秉年石桌上的那罐,味道一模一样。那时候林默太小,只记得父亲叫她小林静,母亲说她是父亲的徒弟,可他翻遍了父亲当年的警校合影、市局的功臣榜,从来没找到过这个叫林静的姑娘,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目标突然清晰了:甩掉跟在后面的黑车,到西山公墓父亲的墓前,调出他留下的旧工作笔记,从当年的社会关系里找这个同名的林静,搞清楚这块碎警牌的来历,搞清楚为什么她的意识能留在上面帮自己查案。阻碍却横在眼前:后面咬着三个活口?不对,刚才老巷里死了两个,后院张秉年至少拖住一个,那黑车上至少还坐了两个人,都带着枪,出租车司机是无辜的,不能带着他往人多的地方闯,更不能把战火引到市区;可西山公墓沿路都是半开发的荒地,雨天几乎没行人,正好是下手的好地方,他们两个人,一个带伤,手里只有一把六发子弹的枪,对面以逸待劳,能不能冲出去全看林静的感知灵不灵。发布页Ltxsdz…℃〇M
“前面就是西山盘山路了,我得减速,雨太大看不清弯道,”司机师傅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忐忑,“小伙子,后面那车跟着咱们一路了,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不我直接开去派出所?”
“不用师傅,前面就是公墓出口,我们在那下,”林默压了压枪,从口袋里摸出所有的现金塞到驾驶座扶手那,“钱够,您停了车直接走,就当没拉过我们。”
司机没敢接话,只咬着牙点了点头,车速慢慢降下来,雨雾把前路遮得模模糊糊,后颈的麻意突然变重,林默猛地推了李晓雅一把:“低头!他们要开枪了!”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出租车的后窗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子弹擦着林默的头顶打在前排靠背,司机吓得嗷的一声,猛地打方向盘拐进公墓的临时停车场,踩死了刹车:“你们快下车!我开走引开他们!”
林默愣了一下,抓着钱的手顿住,司机已经推开车门往旁边的树林跑,嘴里喊着:“我儿子也是警察,在市局刑警队,快去吧!”
林默没来得及多说,拽着李晓雅推开车门就往公墓陵区跑,雨后的泥地软得踩进去拔不出鞋,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紧紧追过来。林默靠着石碑喘气,指尖按着后颈的警牌,闭着眼感知位置:一个从停车场往主陵区走,一个绕去了出口堵着,正好又是一个口袋。
“你往你爸墓那边走,我去引开第一个,”林默把枪塞给李晓雅半秒钟,又抽了回来,“不对,你带着名单,你从侧面的乱葬岗往出口绕,我把他们引去西山北坡的旧采石场,那边没路,我能躲。记住,拿到名单直接找刘书记,别管我。”
“要走一起走,你现在伤成这样,怎么打?”李晓雅拽住他的袖子,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外套,黏在她手上,“你刚才说你怀疑林静的身份,你不说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师父当年跟我说,二十年前清道夫案,一共三个主办侦查员,一个你爸,一个张秉年,还有一个女侦查员,牺牲在了火灾里,名字我从来没记住,会不会就是她?”
林默的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他扶住旁边的石碑,指尖冰凉:“女侦查员?叫什么?”
“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师父说,她当年拿到了名单的另一半,本来约好和你爸他们接头,结果困在档案室里没出来,尸体烧得认不出来,陈景文那时候管档案,直接把她的名字从功臣录里抹了,对外只说当年失火只烧死了几个病人和医生,”李晓雅按着太阳穴拼命想,“对了,我师父说她姓林,当年是省厅派下来的特侦,年纪轻轻就立过二等功,会不会就是你的那个林静?”
两个人踩着泥往父亲林建军的墓碑走,雨小了点,雾蒙蒙的陵区里,黑色的墓碑一排接着一排,林默远远就看见父亲墓前放着一束干了的白菊,花瓣早就被雨泡烂了,花根还新鲜——有人刚来过,就在今天。
林默蹲下来,手指拂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石碑底座的缝里藏着一个油布包,是父亲当年藏在这里的,他说只有当林家后人重新查到陈立国头上,才能打开这个包。他拽出油布包,撕开外层防水的塑料,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三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市一院门口,左边是年轻的林建军,中间是还没缺牙的张秉年,右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胸前别着的警牌,和林默兜里的碎块正好对上一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静,1998年入职,特侦编号037。
真的是她,不是什么堂姐,是当年父亲的战友,省厅派下来的特侦,死在了市一院的火灾里,名字被陈景文从所有档案里抹掉了。林默翻工作笔记,前面全是案子的记录,最后几页全是林静的名字:“今日和林静排查道夫下线,摸到陈立国的车,货藏在医院的太平间冷柜,太狠了。”“林静说陈景文不对,他的提拔太快,来路不干净,要报给省厅,让我再等等。”“火灾,档案室锁了,林静在里面,我砸不开门,火太大了,我对不起她。”“陈景文说尸体认不出来,算成意外,抹了她的名字,我不敢争,我要留着命翻案,我把她的警牌砸开,带一半走,总有一天,我要把她的名字刻回碑上。”
林默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记本,后颈的警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林静的声音轻轻飘出来,不是之前提示危险的低哑,是像照片上一样清软的女声:“阿默,小心,身后。”
林默猛地回头,一把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追来的杀手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把名单交出来,跪那别动,陈局说了,留你全尸。”
李晓雅早就躲在了墓碑后面,她攥着弹簧刀,感知告诉林默,另一个杀手正从左边往这边包,只要他一动,前后一起开枪,谁都走不了。选择摆在眼前:把名单交出去,两个人都活不了,陈景文斩草除根一定会杀了他们;不交,现在就被爆头,名单落在杀手手里,还是到不了省厅。唯一的破局点,是林静的感知,杀手站在他身后,他看不见,但林静能摸到位置。
林默慢慢把工作笔记放在地上,突然偏头,借着林静报的位置,抬手把弹簧刀飞了出去,正正扎进杀手持枪的手腕,枪掉在泥里,林默转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捡起枪就往左边打,另一杀手刚从墓碑后面探出头,子弹正好打在他肩膀,他嗷的一声倒在泥里。
剩下一个没受伤?不对,林默刚喘了口气,后颈麻意炸开,他猛地往前扑,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在墓碑上,石屑溅了他一脸,陈景文的亲信队长赵野从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带消音的五四,笑的阴冷:“林默,你比你爸有种,也比你爸蠢,你爸当年敢藏林静的警牌,不敢拿出来说,你倒好,带着半块碎牌子跑了二十年,今天终于送上门了。”
“林静的警牌,你怎么知道?”林默攥着枪,靠在父亲的墓碑上,左臂的血已经把泥地染了一片红。
“当年是我锁的档案室门,火是我放的,陈立国没敢去,是我去的,”赵野踢了踩受伤杀手的肚子,把他踢到一边,“陈景文许我当支队长,我帮他杀林静,帮他烧档案,二十年了,今天我帮他收尾。”
“那半块警牌在你那?”林默盯着赵野的胸口,林静的感知清清楚楚告诉他,对方的心脏在哪个位置,六发子弹已经用了两发,还剩四发,足够了。
“在我这,”赵野掏出半块警牌晃了晃,和林默兜里的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块,“当年林静不肯把名单交出来,我杀了她,劈了她的警牌,谁知道你爸抢了半块跑了,今天我把它拼全,一块埋了,多干净。”
赵野刚抬手要开枪,林默突然从墓碑侧面滚出来,借着林静的感知抬手就是一枪,正正打在赵野的手腕,枪掉在泥里,第二枪打在他胸口,赵野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林默怀里的笔记本:“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林默没说话,他蹲下来捡起赵野掉在泥里的半块警牌,拼在自己那半块上,正好拼成一块完整的“林静 037”,温热的触感合在一起,后颈的烫意慢慢退下去,林静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像雨雾散开来,清晰得就在耳边。
林默把完整的警牌揣进怀里,翻完最后一页工作笔记,才发现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林静是省厅特侦,父亲林昆是老缉毒,牺牲在边境,她接过警牌来查清道夫,我对不起她,要是阿默你能看到这行字,一定要把她的名字写回去,告诉所有人,江城公安,曾经有过一个好警察,叫林静。”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陈景文亲自带人来了。林默把名单塞进李晓雅的电脑包,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看向北坡的旧道:“你走后山小路,出去就是省厅的检查站,刘书记在那边等着,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李晓雅攥着笔记本,眼泪砸在泥里:“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们已经找到林静是谁了,我们一起把名单交出去。”
警笛声已经到了陵区门口,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林默摸了摸怀里完整的警牌,那里林静的温度清清楚楚,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车灯,攥紧了手里的枪:“别怕,我们现在有两个人,不,三个,二十年前没掀掉的盖子,今天就能掀了。”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月光,落在墓碑上林建军的名字,也落在照片上林静笑盈盈的脸上,暗处的眼睛躲不开,阳光下的名字,总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