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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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退敌

张晴鹤

旗杆一根一根地立起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站在营门外回头看,从营门往山坳方向、从山坳往河谷方向、从河谷往更远处的山岗方向,

一根根白杨木杆子斜斜地插在土地上,远看像一片抽了芽的树苗,

近看是光秃秃的青白色木杆,顶端等着挂旗。

他又去催旗帜,那些赶制的布面还没有完全干透,

缝线的针脚粗密不一,但颜色是鲜的,红底黑字,在风里翻的时候能看得见。

下午他回到主帐复命的时候,云定兴正站在帐门外头看那些新立的旗杆。

他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些青白色的木杆一排排地延伸出去,

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一块干裂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细缝又合上了。

他没有说话。

那天入夜之后,李世民站在营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

身边站了两个兵士,手里各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把。

他看了一眼远处,山坳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手里也攥着火把,在夜色里是极小的一个亮斑,像嵌在黑暗里的萤火。

他点了一下头。

第一支火把递了出去。

然后第二支、第三支,按他白天踩好的路线,

沿着河谷、沿着山坳、沿着高岗,依次亮起来。

每亮一支他就看得见更远处的那一支紧跟着点燃,

像有人在水面上抛了一串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那火光从近处往远处漫,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

最近的在营门外的山脚下,最远的隔着好几重山脊,

已经小到像一粒发光的芝麻嵌在夜色的边际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火一点点铺开。

火光把他的脸映成暖橙色,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胸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热,

跟那些火一样,从内里往外烧。

旁边一个兵士低低地说了一声:

“真多。”

另一个兵士接话:

“突厥人肯定看见了。”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还在看着那些火,它们从几十步到几百步到几里到十几里,

一层一层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方向。

每堆火旁边都蹲着一个人,守着一堆柴,等着按口令点燃下一批。

那些人也看不见他,但他知道他们在。

那一夜火一直烧着。

后半夜李世民回到帐篷里坐了一会儿,但没有躺下。

他坐在干草堆上靠着帐篷杆子,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响。

火堆声很密,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此起彼伏的,

像有人在四面八方同时敲着一面薄薄的铜锣。

天亮前他出去看了一眼。

那些火还在烧,风把火势吹大了一些,

有几堆火被吹得蹿起一丈多高的焰头,火星从焰头里溅出来,被风卷着飘向更远的方向。

那些火焰把这一整片夜空烧得发红发亮,

连半山腰的雾气都被映成了淡橘色。

他站在那儿看着,一个十六岁的人站在一堆火旁边,看他自己点燃的整个山谷在燃烧。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偏头看过去,一个斥候翻身下了马,靴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然后踉跄着往主帐方向跑。

那斥候跑过李世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喘着粗气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和喘息扯得断断续续的:

“退了,突厥人,夜里就撤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听见那句话从耳朵里灌进去,但像隔着一层水,

要过一会儿才能听见里面的意思。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黄土地上,

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拉高了的少年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拳头的右手,

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他慢慢松开手指,掌心被掐出一排浅浅的凹痕,

发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了血色。

他转身往主帐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在干硬的地面上都实实在在的,没有晃。

走到主帐前面的时候他看见云定兴站在帐门口,

手里攥着一只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云定兴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昨夜睡了没有?”

“没有。”

云定兴点了点头。

他把那只凉透了的茶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又看了李世民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前一天明显了一些:

“李家的二郎,你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

云定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它的音和笔画,然后点了点头:

“记下了。”

李世民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沿着营区的边缘走,没有目的,只是走着。

靴底踩在碎土和干草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经过后勤营区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

,一个老民夫正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砂纸在磨一根撑杆的接口。

那老民夫低着头,灰布短褐,后腰那儿的衣料磨薄了一层。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砂纸一下一下地走着,

在早晨安静的光线里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李世民站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看了他两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干活的粗手上,

指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是修了一辈子东西的手。

然后他转回目光,继续走了。

他走到营门外面的高地上站住了。

昨晚那些火堆的灰烬还在,被晨风吹得薄薄地铺了一片,

灰白色的炭粉和灰褐色的焦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浅坑。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堆灰烬的边缘。

凉的,只有底层还残留着一点隐隐的温热,

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在余烬里的那一点不甘心的热。

他的指腹在灰烬上蹭了一下,沾了一层细灰。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些插在山坳和河谷里的旗杆还在,

白杨木的杆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杆顶的旗帜被风翻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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