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4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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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4章 山雨欲来

擎天小手

龙尾关,这座巍峨的巨闸,沉默地横亘在北祁东远州与中州的分界线上。发布页LtXsfB点¢○㎡

关墙之上,岁月与兵戈留下的刻痕交错纵横,如同老人额间的深壑,诉说着无尽的沧桑。

自几年前那场席卷天地的相柳大劫,行尸横行,幽泉爆发,东远州大半沦为人间鬼域。

幸存的百姓早已拖家带口,仓皇越过此关,逃入了相对安稳的中州腹地。

昔日商旅繁盛人烟稠密的关隘内外,如今显得异常空旷与寂寥。

唯有呼啸的山风,常年不断地穿过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关墙之下,紧挨着雄关南麓,留存着一个小小聚落。

大多是故土难离,或是无处可去之人,其中尤以原青山镇及其周边村落的百姓为多。

他们的家园虽已毁于灾劫,但那片土地承载的记忆太过沉重,也太过温暖。

使得他们宁愿守在这离故土最近的险关之畔,也不愿彻底融入中州那陌生的人潮。

聚落的屋舍大多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透着一股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韧劲。

其中一处寻常院落里,此刻却弥漫着与外界萧索格格不入的暖意。

章若愚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正有些笨拙地蜷缩在院中的石凳上。

念念正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像只活泼的雀儿。

女娃眉眼像极了父亲,带着一股子憨直英气。

却又继承了母亲的灵秀,皮肤白皙,眼眸黑亮。

“念念,慢点儿,看路,别摔着。”

说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虚虚地护在女儿周围,生怕她磕着碰着。

“哈哈哈哈…”

念念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小院,绕着小小的石桌跑圈,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林巧儿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身前放着一个针线笸箩,正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虽是北方女子,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般的婉约与宁静。

即便是在这烽火边关,粗布荆钗,也难掩那份天生的秀雅。

偶尔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嬉闹的父女俩,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你呀,就由着她闹你…”

声音轻柔,带着些许嗔怪,更多的却是纵容。

章若愚嘿嘿一笑,也不辩解,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小小的身影。

伸出手,轻易地将跑到近前的女儿捞进怀里。

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去蹭那嫩滑的小脸蛋,引得念念又是一阵咯咯乱笑,小手胡乱推着他的脸。

“爹爹坏,扎念念!”

“哈哈哈,让爹爹亲一口就不扎了…”

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走了进来,是林巧儿的父母。发布页LtXsfB点¢○㎡

两位老人脸上也带着笑,看着院中的情景。

“念念,来来来,外公带你去看大蚂蚁搬家好不好?”

林老爷子笑着招手。

“外婆刚蒸了米糕,还热乎着呢…”

林老太太也柔声唤道。

小孩子注意力最容易转移,一听有蚂蚁看,还有好吃的米糕,立刻从父亲怀里挣扎下来。

迈着小短腿就扑向了外公外婆,一手牵一个,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

“爹,娘,麻烦你们了…”

林巧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歇着…”

林老太太笑着,又叮嘱了一句,“若愚也是,别总绷着…”

章若愚起身,恭敬地送两位老人出门,看着他们牵着念念,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巷口。

院门重新合上,方才那满院的欢声笑语仿佛被瞬间抽空,只余下一种突兀的寂静。

章若愚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没有立刻坐回去,而是站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天。

天空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不见一丝阳光。

山风比之前更疾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掠过院墙。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这风弥漫在空气里,渗入肌肤,直抵心头。

林巧儿将手中的针线活放下,柔声问道: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章若愚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阴沉的天际,缓缓开口:

“没什么,就是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将那份担忧说出了口:

“离江岸边的消息越来越不好了,妖族这次来势太凶,朝廷打得很艰难,龙尾山那边更是血肉磨盘,每一天都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林巧儿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

眉头也微微蹙起,染上了一层轻愁: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了,打来打去,何时才是个头?咱们躲在这关墙之下看似安稳,可这心终究是悬着的…”

声音里带着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对这无尽乱世的茫然与无力。

“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梦见咱们村儿,村头那棵老槐树,夏天知了叫得多响啊…河里的水清亮亮的…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了…”

章若愚听着妻子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巧儿略显冰凉的手。

“巧儿…”

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妻子那双蕴藏着忧虑与温柔的眼睛:

“如果南边真的守不住,便再也没有家了…”

“家”这个字,带着锥心的刺痛。

曾经,家是青山镇外那个炊烟袅袅的章家村,是父母在堂,是邻里和睦。

后来,家是身边这个温婉的女子,是女儿纯真的笑脸,是这处虽然简陋却充满温情的院落。

可若妖族铁蹄真的北上,踏破山河,这一切看似坚固的依靠,都将如风中残烛,顷刻间灰飞烟灭。

林巧儿的手在章若愚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丈夫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感受着章若愚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温度之下,肌肉的紧绷和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

她懂得他的担忧,懂得他话里未尽的含义。

当年幽泉爆发,戾气冲击龙尾关,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展开山河图,硬生生挡住了那股洪流,保住了关隘,也保住了关后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

那一战,奠定了章若愚在此地无人可及的威望。

虽然他一无官职,二无显赫出身,只是一个憨厚善良的普通汉子。

但在这里,无论是留守的百姓,还是驻守的少量北祁边军,见了他都会发自内心地尊称一声“章少侠”或“章大人”。

这份威望不是权力,而是信任,是寄托,是危难时刻所有人下意识会去寻找的主心骨。

也正因如此,他肩上的担子远比旁人看到的要重得多。

“我知道…”

林巧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强行压抑住了:

“我都知道,只是…只是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难了,盼着太平,盼着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吃饭,看着念念长大…怎么就这么难呢?”

章若愚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目光却越过院墙,投向在阴云下更显肃穆沉重的龙尾关城墙。

“会过去的…”

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声音不高,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坚韧。

山风更急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被卷落,打着旋儿飘落在他们脚边。

天空愈发阴沉,那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坍塌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笼罩着这小小的院落,笼罩着整个龙尾关。

……

龙尾关内,章若愚家不远,另一处同样简陋的院落里,呈现着另一番光景。

院墙是用附近捡来的石块混合着黄泥粗略垒砌的,高低不平,缝隙里钻出了几丛顽强的野草。

院门是几块厚实的木板钉成,虚掩着,门轴有些锈蚀,推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

院子里没有铺砖,是夯实的泥土地面,被鞋底和时光磨得发亮,边缘处长着些青苔。

十几个人或坐或蹲在院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烟叶味道。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当初从青山镇那片废墟中挣扎着活下来,又一路辗转,最终滞留在这龙尾关的老街坊。

院角靠墙的位置,张二爷正坐着。

身形干瘦,背脊却习惯性地挺着,依稀还能看出些主事一方的架势。

脸上皱纹深深刻着,像是干涸河床的龟裂,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与曾经的劳碌。

此时正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老旧的黄铜烟袋锅子,烟雾袅袅,模糊了有些浑浊却依旧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神。

几十年的老习惯,终究是戒不掉了。

离张二爷不远,坐在一个矮树墩上的是李老歪。

脖子依旧有些向左边歪斜,这是早年落下的毛病。

易年在青山时给他捣鼓过一番,好了不少,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僵硬疼痛,脑袋也能转动些幅度了。

此刻正搓着一根草茎,眼神有些发直,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二旁边蹲着,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什么。

另一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堆柴火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正是六子。

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以前在青山镇就爱骑着他那匹瘦马,在镇子周围晃悠,打听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事。

如今没了马,这爱晃悠的性子却没改,只是从马上换到了地上,一双眼睛依旧习惯性地东瞄西看,带着点市井的狡黠和无所事事的茫然。

院心最活泼的,要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虎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以前在青山镇时,最爱跟在易年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易年哥哥”叫得亲热。

易年离开后,他失落了好一阵子。

如今在这龙尾关,倒也渐渐适应了,只是偶尔还会望着南边的天空发呆,问旁人易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除了这几个,院子里还有七八个男男女女,都是青山镇出来的熟面孔。

没人说话。

仿佛聚在一起,就能从彼此熟悉的气息中汲取一丝对抗这乱世孤寂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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