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黑衣人
布兰切特牙科诊所坐落在上东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里面的装修是张小玲亲自盯着做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墙壁是浅蓝色的，挂着几幅卡通鲸鱼的画，天花板上贴满了星星贴纸，在黑暗中会发光的那种。
前台是一张弧形的白色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盆假花、和一罐棒棒糖。
伊莎贝拉站在前台后面，粉色工作服扎在腰里，金色卷发被一根铅笔随意盘在头顶。
她正在试图把一沓患者登记表按时间顺序排好，但她的手指不太听话，因为旁边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已经问了很多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她耐心地回答。
“伊莎贝拉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有。”
“他帅吗？”
“……你在电视上能看到他。”
“比我还帅吗？”
伊莎贝拉低下头，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她深吸一口气。
“没有人比你更帅。”
小女孩满意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玩那罐棒棒糖，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到陈苏西正蹲在候诊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只橡皮鸭子，对着一个正在哭的小男孩做鬼脸。
小男孩大概四岁，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已经被陈苏西的鬼脸逗得嘴角开始往上翘了。
陈苏西的粉色工作服上已经沾了很多种不同颜色的果汁渍，眼下还有昨晚没睡好的青灰。
“小帅哥，”陈苏西捏着橡皮鸭子，发出“嘎”的一声，“你看，鸭子说你不哭的话它就送你一个贴纸。”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什么贴纸？”
“蜘蛛侠。”陈苏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蜘蛛侠贴纸，在他面前晃了晃，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抓。
陈苏西把手缩回来。“先笑一个。”
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成交。”陈苏西把贴纸拍在他手背上。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艾米丽从前台的抽屉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沓儿童涂色纸。
她的粉色工作服是三个人里最干净的，因为她主要负责给候诊的小孩发涂色纸和彩色铅笔，这个任务的风险系数最低。
但她的马尾辫也被一个小女孩拽过一次，现在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
“七号诊室的小孩要拔乳牙，”艾米丽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约表，“家长问能不能让那个金色头发的姐姐陪着。”
伊莎贝拉抬起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小孩说你是漂亮姐姐。”艾米丽面无表情地念出家长留言框里的原文。
“漂亮姐姐陪着，我就不怕。”
伊莎贝拉看着那行字，心情突然好了起来，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工作服的下摆，拿起一罐新的棒棒糖。
“几号诊室？”
“七号。”
“告诉家长，漂亮姐姐来了哟！”
陈苏西从角落里发出一声被掐断的笑，艾米丽的嘴角抽了一下。
伊莎贝拉踩着平底芭蕾鞋，哒哒哒地走过走廊，推开七号诊室的门。
门里面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大概五岁，正坐在牙科椅上，两只小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眶里没有泪，是一个在努力装勇敢的小孩。
“你好呀。”伊莎贝拉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把那罐棒棒糖放在扶手上，“我是伊莎贝拉。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安。”小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莉莉安，好美的名字。”伊莎贝拉从罐子里拿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莉莉安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松开一只手，接过那根棒棒糖，攥在手心里。
牙医进来了，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钳子，莉莉安的身体又绷紧了。
伊莎贝拉伸出手，放在莉莉安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上，轻轻覆住。
她的手指很暖，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莉莉安看着她。
“一、二、三——”牙医说。
“好了。”牙医把一颗小小的乳牙放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莉莉安低下头，看着托盘里那颗带血的小白牙，又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
“不疼。”她说。
“你太勇敢了！”伊莎贝拉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独角兽贴纸，“奖励。”
莉莉安接过贴纸，贴在胸口，她笑了，露出那个刚空出来的小洞。
“漂亮姐姐，”她说，“你明天还在吗？”
“明天在。”
“后天呢？”
“也在，我要打工赚钱呢。”
“那我要每天都来拔牙。”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不行，你没有那么多牙可以拔。”
莉莉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等我妹妹长牙，她长了牙，我带她来。”
伊莎贝拉走出诊室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陈苏西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她。
“漂亮姐姐回来了。”陈苏西说。
“闭嘴。”伊莎贝拉说。
陈苏西把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下一位患者的登记表。四岁。男孩。据说上次来的时候把护士的手咬了一口。”
伊莎贝拉接过登记表，看了一眼。“让我猜猜，他要蜘蛛侠贴纸。”
“他要蜘蛛侠贴纸，而且他要蜘蛛侠贴纸贴在他的额头上，不是手背。”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推开候诊区的门。
下午六点，诊所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小患者，三个女孩瘫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像三条被晒干的咸鱼。
陈苏西的粉色工作服上又多了一道绿色的果汁渍，不知道是哪个小孩把猕猴桃汁泼在了她身上。
艾米丽的马尾辫已经完全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伊莎贝拉的金色卷发从铅笔里挣脱出来，垂在脸侧，她的脸上还有一枚独角兽贴纸。
“我的头……”陈苏西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我觉得我听到了小孩的尖叫声，不是现在听到的，是耳鸣，永久性的。”
“我也是。”艾米丽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手臂里。
“我刚才给一个小孩发了七张涂色纸，他每一张都只涂了一笔就不要了。”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小孩子真是难以对付啊！”
陈苏西笑到咳嗽，艾米丽笑到从桌上滑下去，伊莎贝拉笑到那枚独角兽贴纸从脸上掉下来，落在前台的键盘上。
诊所的最后一个患者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漫画书。
他的妈妈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刷手机，他一个人坐在前台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伊莎贝拉。
“姐姐，”他说，“你是新来的吗？”
“嗯，今天第二天。”伊莎贝拉一边整理登记表一边回答。
“我以前没见过你。”小男孩说，“但是我在学校附近见过你的照片。”
伊莎贝拉的手指停了一下：“照片？”
“就是那个账号发的，我姐姐天天看，她说你是Queen Isa，她也是你们学校的。”
伊莎贝拉看着他：“好吧，谢谢你。”
小男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姐姐，我跟你说一个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伊莎贝拉也前倾了一点：“什么事？”
“我放学以后，有时候会在学校附近的那条街上等我妈妈来接我。”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上周我看到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站在街角，手里拿着好几部手机，还偷拍你们这些漂亮姐姐的照片。”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好几部？”
“嗯。”小男孩点了点头，“三台，不，四台，她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