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坊立威
第二日辰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杜沚如约来到官织坊,踏入外门,穿过门道,眼前是开阔的中庭,庭正中立着一座重屋,下堂是小吏登录簿册的地方,沿木梯而上的上堂,便是监署理事之处,凭窗可俯瞰整座织坊。
二十余名新来的织女候在院中。
高个织娘拿着竹简点名。另有几个中原织娘站在旁侧,给新人发放工具和物料。
杜沚刚一露面,就有人说:“呦,这便是嬴邦尉特准的五日当值、两日休沐的杜女吧?”
高个织娘更是直接把杜沚斜挎的小包撸了下来,搜出一个桑糕和两个柑橘,冷笑:“呵,你是来做工的还是来游园的?”
其他织娘都停了手里的活,过来瞧她。
杜沚眼皮一压,伸手从高个织娘掌中夺过桑糕,掰成两半,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哎哟……蜀女果然粗野,毫无礼教。”
颜峥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杜沚鼓鼓囊囊的嘴。
嘴角还沾着碎屑。
他皱皱眉。
高个织娘把柑橘举着,高声道:
“监署,人都齐了。但这个杜沚带吃食入坊,还不服管。”
“今日她归你管。新手的规矩由你定。”说罢,他和青羽径直进内堂了。
杜沚没在意他们,嘴里一边嚼着桑糕,一边眼尾扫过四周。
织坊很大,左侧庑屋分茧缫丝,右侧存放染缸染料,还有一个濯丝池,后面连片的敞屋估计就是织机房。
高个织娘把杜沚领到一个年长中原织娘旁,抬着下巴说:
“看见没?学着罗媪的手法,把这三筐熟茧缫丝,抽的丝分成四等:长绪、短绪、双绪、乱绪。分完脱胶两遍,濯丝。日中前交。”
这个被唤作“罗媪”的年长织娘摇头道:
“孙媪,你在开玩笑吧,三筐茧......新手一上午哪完得了?”
孙媪斜睨杜沚一眼:
“七日的活,须在五日里干完,才追得平旁人。发布页LtXsfB点¢○㎡”
杜沚不语,摸了摸熟茧,已经不太热了。
中原人为了加速脱胶,喜欢煮茧时加一点草木灰,但这样做的后果是茧壳回潮后发沉,缫丝最费劲。
杜沚仔细瞧了一遍罗媪缫丝的动作:
用小竹帚蘸着温水,在一颗茧表面寻找丝头,然后轻轻向外一拉,一根透明的蚕丝便连绵不断地从茧上剥离下来。把丝头搭在盆沿的瓷钩上,继续拉第二颗茧、第三颗……直到手里攒了七八根丝头,合并成一股,穿过集丝孔,卷到缫丝车上。
一个时辰后,杜沚缫好了第一筐茧的丝,交给孙媪检查。
孙媪在短绪筐里翻了片刻,挑出一束短绪,丢回她脚边。
“这束丝里混了双抱丝。”
周围的人都走过来看热闹。
杜沚蹲下,用指尖捻了捻那束丝。
她拨开表层,底下压着好几根双抱丝。双抱丝不该出现在短绪筐里。
这是有人故意塞的!
杜沚把丝束举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声音不紧不慢:
“孙媪方才翻我那筐短绪的时候,手在筐底搅了几下,你这搅法,指节上会挂上双抱丝的黏丝。而且你丢出这束里的双抱丝颜色干灰,应是昨日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今日的短绪筐里?”
杜沚把那束丝翻了个面,双抱丝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和旁边今日的短绪白色差了一截。
孙媪的脸色僵了。
她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但她今日袖子短,大家都看见了她的指节上缠着青灰色双抱丝。
孙媪赶忙解释:“我验丝,看错了有什么稀奇。”
杜沚嘴角轻轻弯起。当众把这几根双抱丝挑出来,搁进净布里。
随即她继续坐到缫丝车前,头也不抬:“孙媪,您若要试我的眼力,那么请换点我看不出来的丝。”
旁边的罗媪“扑哧”地笑了一声。
孙媪铁青着脸,甩袖走到染房去了。
颜峥正好路过廊下,扇子“啪”地开了。
青羽低声说:“大人,她没说破孙媪为什么塞东西。留了面子,又亮了底牌。”
颜峥扇了两下风,目光没离开杜沚的背影:“嗯,她在借机立威。”
“走吧,去后面织机房看看。”
颜峥身形颀长,肩线清薄利落,步履落脚极轻,踏在青砖上,只有衣摆带起的风声。这是常年苦练轻身潜行术的印记。
他可不是只会埋首简牍的文弱儒官。恩师仲梁衍虽为鲁国大儒,却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定为必修课业,常告诫他:“儒者崇文,亦不可废武。射以修心,剑以守义。”
年少在鲁地求学之时,他白日研读经卷策论,拂晓练弓习射,入夜打磨短刃、操练步法。文武根基皆是年少苦功打磨而成。
另一边,杜沚终于把三筐茧全部缫完丝,抱去濯池,罗媪叫住她:
“生丝要两次精练,先草木灰水,高温沸煮后再换发酵米汤水。”
中原人练丝比蜀人讲究。
但这样脱胶后的丝质柔滑如脂。杜沚在心里也暗暗叹服中原练丝的成熟技术。
煮毕,杜沚在濯池边用木杵反复捶洗丝线,丝缕经过濯洗后更显柔软洁白。
暮秋已至,她的十指在冷水中泡得发白。
一个年轻的中原织娘从旁经过,故意把一盆脏水倒在杜沚脚下。
污水溅上她的裙角。
“哎呀,我手滑了。杜女,我给你擦干。”
这个织娘跨步上来佯装擦拭,实则双手往外推杜沚。
杜沚本来蹲在青石上,猛地站起来,身子侧让,手里那束湿丝顺势一甩,缠到中原织娘的手腕上,她用力一拉,织娘向前跌入了池中。
织坊内濯洗池的水其实很浅,仅及半腰,织娘扑腾了两下,总算站稳了,但衣衫全湿了。
杜沚换了一脸的茫然无辜,“阿姊,好端端的,你怎么冲进了池子?”
织娘气得脖子涨红,尖声骂道:“鄙妇!你害我!”
旁人听到动静,纷纷奔过来。颜峥和孙媪也闻声遽来。
“姜氏,怎么了?”
孙媪看到杜沚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姜氏自己爬上了岸,指着杜沚,喘着粗气:
“她……她故意拉我下水!”
杜沚把湿漉漉的双手平举在身前,软软道:
“阿姊,您可别冤枉我。您方才倒脏水在我身上,说要帮我擦干,哪知青石上踩滑,我没来得及拉住……再说我这双手都泡得木了,哪里还有力气害人呐?”
颜峥的目光落到她手上。
她的指肚已经被水浸得发胀起皱,指根也是冻出的紫红色。
姜氏语噎,确是自己害人在先,不好发作。
孙媪也是肚里门精之人,早就看明白了,这是一场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戏。
她干咳一声,挥挥手:“都是误会,姜氏去换身干衣吧。其余人......该干啥就干啥,大家散了。”
颜峥全程没吭声,他瞧见杜沚低头理丝束时,嘴角不可觉察地露出笑意。
一只看上去温顺,实际上会咬人的猫。
他真没看错。
“杜沚,你过来。”颜峥还是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 ?查了一些资料,写了战国先秦时古蜀和中原缫丝的不同。颜峥:委屈和磋磨都要自己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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